肃王府今日的热闹,几乎要将京城上空的云层都震散几分。
秦昭的周岁礼,来的不仅是皇亲国戚,更是朝中过半的文武重臣。
他们表面上是来为这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郡主庆贺,实则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一杆秤,想要掂一掂这位传说中能左右圣意的肃王,究竟想让他的嫡女走上一条怎样的路。
金丝楠木制成的长案上,红绸铺展,琳琅满目。
一边是文人雅士青睐的笔墨纸砚、古籍善本,象征着智慧与才学;另一边是武将世家看重的宝剑玉弓、虎符兵印,代表着权柄与勇武;正中间,则是皇家贵胄都无法免俗的玉印金锁、珍珠玛瑙,寓意着富贵与尊荣。
司仪拉长了声音,声调抑扬顿挫,响彻整个前厅:“吉时已到,抓周开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穿着大红锦缎小袄,头顶扎着两个可爱小揪揪的奶娃娃身上。
卿馨将女儿轻轻放在红绸的另一端,温柔地鼓励道:“昭昭,去选一个你最喜欢的。”
秦昊然站在妻子身侧,身形挺拔如松,看似面色平静,但那双紧紧握住卿馨的手,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一丝紧张。
他不在乎女儿未来是文是武,是富是贵,他只怕这满堂宾客的灼灼目光,会惊扰了她。
小秦昭似乎完全没有被这阵仗吓到。
她乌溜溜的大眼睛扫过眼前那些闪闪发光、或是墨香扑鼻的物件,小嘴微微嘟起,仿佛在进行一场严肃的思考。
众人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户部尚书的儿子伸长了脖子,小声对他爹说:“爹,我赌她抓兵符,肃王爷肯定希望女儿也懂兵事。”旁边礼部侍郎则捻着胡须,胸有成竹地摇头:“非也非也,肃王妃才情惊世,小郡主必承其母风,当取那管紫毫玉笔。”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猜测着这第一步将踏向何方时,秦昭动了。
她没有像大家预想的那样,爬向任何一边。
她的小身子在红绸上稳稳地撑起,然后,用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果决,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推开了面前离她最近的一方和田玉印。
玉印骨碌碌滚到一边,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在所有人的心上敲了一下。
紧接着,她又挥开了一支镶金的狼毫笔,对那串光华夺目的东珠看都未看一眼。
她的小脸上带着一往无前的坚定,目标明确得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越过了象征智慧的《论语》竹简,绕开了代表权力的鎏金虎符,无视了那能买下半条街的赤金长命锁。
她小小的身子,像一艘破浪前行的小船,坚定不移地,爬向了长案的尽头。
那里,站着她的父母。
在满堂权贵惊愕的目光中,秦昭爬到了秦昊然和卿馨的脚边,奋力地撑起身子,伸出两只小胳膊。
秦昊然几乎是下意识地弯腰,将女儿抱进了怀里。
下一刻,让全场彻底陷入寂静的一幕发生了。
小小的秦昭,左手紧紧搂住母亲卿馨的脖子,小脸蛋在母亲的颈窝里蹭了蹭,右手则一把揪住了父亲秦昊然精心打理过的胡须,用力拽了拽。
然后,她抬起头,用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环视了一圈那些代表着世俗一切追求的物件,最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奶声奶气地,清晰无比地喊出了一个字:
“家!”
整个大厅,落针可闻。
那一声“家”,软糯又响亮,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在场所有人心中对于权势、富贵、才学的固有认知。
他们见过抓金抓银的,见过抓笔抓剑的,却从未见过一个孩子,在人生的第一个选择关口,如此清晰而坚定地,选择了她的家人。
短暂的死寂之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鼓起了掌。
随即,雷鸣般的掌声响彻了整个肃王府,经久不息。
那掌声里,有惊叹,有赞赏,更有几分发自内心的感动与敬佩。
消息如长了翅膀的鸟儿,飞速传入了皇宫。
御书房内,大夏皇帝听完暗卫的禀报,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抚掌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快意与欣赏:“好!好一个‘家’字!朕的这个小侄孙女,小小年纪便勘破了世间多少人一生都求而不得的真谛。不慕权,不贪财,只守本心。此女不凡,将来必镇国运!”
周岁礼毕,宾客散尽,喧嚣了一天的王府终于恢复了宁静。
卿馨累得几乎散了架,一回到内室,便歪在了铺着软垫的贵妃榻上,连手指头都懒得动一下。
秦昊然走过去,坐在榻边,宽厚的手掌力道适中地给她揉捏着酸软的肩膀。
温热的触感传来,让她紧绷的神经缓缓放松。
“后悔嫁我这个麻烦精了?”他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和心疼,“办一次宴,比打一场仗还累。”
卿馨懒洋洋地斜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娇嗔:“现在说这个?当初也不知道是谁,死皮赖脸地赖上我的。”
他俯下身,温热的唇轻轻落在她的眼角,像羽毛拂过,带着无限的珍视:“那……现在要不要我松手?”
话音未落,卿馨猛地抓住他的衣领,将他的俊脸拉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她挑着眉,语气里满是“威胁”:“你松个试试?你看我闺女饶不饶你。”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刚才还在一旁自己跟拨浪鼓玩得开心的小秦昭,不知何时已经爬了过来,像个小炮弹一样,一头扎进了两人中间。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然后伸出两只小手,一边一个,把父母的脑袋往一块儿按,嘴里还发出“嗯嗯”的撮合声。
守在门外的秦九,透过门缝看到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对天翻了个白眼:“完了,彻底完了,这家里的地位排序算是定下来了。连个周岁的小奶娃都懂得监督和撮合了。”
当夜,月上中天,银辉洒满庭院。
秦昊然抱着女儿坐在廊下的栏杆上,指着院子里挂着的各色花灯,一盏一盏地教她认。
小秦昭看得津津有味,小手不时挥舞一下。
卿馨安静地靠在他宽阔的肩上,享受着这份难得的静谧。
“馨儿,”秦昊然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认真,“等过了年,我想把兵部那个虚职给辞了,往后就专心在家里陪着你,教咱们的娃娃。”
卿馨心中一暖,随即又升起一丝担忧:“辞了?那怎么行。你手里一点实权都没有,只挂着个虚名,已经是圣上能容忍的极限了。若是连这个都辞了,不怕他……更加猜忌你功高震主,心生退意是假,密谋大事是真吗?”
秦昊然闻言,却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传了过来。
他侧过头,眸光在月色下亮得惊人:“他现在怕的,已经不是我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他现在怕的是你——我可是听说了,你闲来无事写的那本《皇室PUA防治手册》,如今在宫里的公主和郡主们中间,都快被当成宝典偷偷抄录了。连皇后娘娘都派人来问,下一章什么时候更新。”
卿馨得意地扬起了眉毛,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写的。想当初,我那尚未出阁的第一个学生,如今可是稳坐中宫,未来的太后娘娘。”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主卧里,夫妻二人早已相拥而眠。
而在隔壁的婴儿房里,本该睡得香甜的小秦昭,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扶着小床的栏杆,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这是她第一次不靠外力站稳。
然后,在强烈的好奇心和某种神秘使命感的驱使下,她迈出了人生的第一步。
摇摇晃晃,歪歪扭扭,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企鹅。
她穿过小小的门槛,摸索着走过熟悉的走廊,准确无误地来到了主卧门前。
那扇为方便夜里照看她而虚掩着的门,被她小小的身体一头撞开。
“砰”的一声轻响,熟睡中的秦昊然和卿馨同时被惊醒。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个小小的、温热的身体就扑进了被窝,精准地降落在两人中间。
秦昊然又惊又喜,一把将这个“夜袭”的小家伙捞了起来,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看着她一脸无辜又得意的表情,压低了声音,又气又笑地问:“小叛徒,大半夜的学会走路了,就是为了来偷袭你爹娘?”
卿馨笑着将被子拉高,把女儿搂进怀里,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她才不是来偷袭的。她是我们家的巡逻小卫士,怕爹爹晚上欺负娘亲,特地过来查岗的。”
秦昊然顺势一个翻身,将母女俩一同拢进自己宽阔的怀抱中,鼻尖亲昵地蹭着卿馨散落的发丝,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哪敢欺负,我只会……把你们俩都宠坏。”
卿馨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抬头在他下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眼底是化不开的浓情蜜意:“那就继续坏到底,不许停。”
次日清晨,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将满室的温暖洒满庭院。
王府后花园的秋千上,一家三口正享受着晨光。
秦昭稳稳地坐在中间,一手抓着娘亲的衣袖,一手抓着爹爹的手指,被轻轻地晃动着,发出咯咯咯的清脆笑声,像一串串银铃。
秦九一手拿着两个大肉包子,从旁边走过,看着那幅温馨得几乎不真实的画面,忍不住小声嘀咕:“啧啧,这哪是过日子,这分明是在给全京城的人演《王府幸福指南》。”
秦昊然低头看着怀里的妻女,阳光为她们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满足,嗓音低沉而坚定:“以前,我总觉得,权势是人人争抢的孤峰,站得越高,看得越远,也越是寒冷。”
他顿了顿,握紧了卿馨的手,十指相扣。
“现在我才知道——”
他看着女儿纯真的笑脸,和妻子眼中信赖的目光,缓缓说道:“真正的江山,是眼前这个小小的家。”
卿馨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望着远处湛蓝的天空和舒卷的白云,唇边漾开一抹释然的浅笑,轻声却无比坚定地回应:“这一次,我不逃了。我要亲手把它,一代一代,好好地传下去。”
檐下的风铃被春风拂过,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声响,和着院中人的笑语,奏出一曲名为“幸福”的乐章。
这一家人,在这风云诡谲的京城里,已然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方向,正稳稳地,走在自己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