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瞬间,转身步入内室,将一身的寒气与决断带了进来。
薛兮宁正斜倚在软榻上,指尖缠绕着一缕青丝,姿态慵懒,宛如一只在午后暖阳下假寐的波斯猫,周身散发着一种与这肃杀边境格格不入的靡丽。
听到脚步声,她眼皮也未抬,只懒懒地问:“都处理干净了?”
“嗯。”在她身侧坐下,随手拿起一旁的暖炉递到她手中,“我们要回京了。”
薛兮宁的动作倏然一顿,终于睁开了那双媚眼如丝的凤眸,眸中带着一丝被打扰的薄怒和探寻。
“这么快?孟族那边……”
“我已上奏父皇,称他龙体违和,沉疴难愈,我身为长子,理应回京侍奉汤药,以尽孝道。”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薛兮宁怔住了,随即,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缓缓向上牵起,那弧度越来越大,最后竟化作一声低沉而压抑的轻笑。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刺骨的冰冷和难以抑制的兴奋。
她缓缓坐直了身体,先前那股慵懒之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惊的锐利。
她的眼中,那点点慵懒的星光被一簇熊熊燃烧的火焰所取代,那火焰里翻腾着刻骨的仇恨与嗜血的渴望。
“侍奉汤药?”她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轻柔却字字淬毒,“说得真好听。京城……那座吞噬了我一切的牢笼,那群将我踩入尘泥的伪善者……我终于,可以回去了。”
她伸出柔若无骨的手,轻轻抚上的侧脸,指尖冰凉,眼神却灼热得吓人。
“景宣,我们的赌局,该进入下一场了。”
原本温情脉脉的室内,空气仿佛在瞬间凝结,一股无形的暗流开始在两人之间汹涌。
这里不再是温存的卧房,而是两头最顶级的猎食者,在正式踏入猎场前,确认彼此獠牙的巢穴。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驿馆中,薛兮悦正局促不安地坐在简陋的客房里。
她身上穿着华美的锦缎长裙,头上的珠钗在昏暗的烛光下闪烁着微光,但这身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富贵,却丝毫无法驱散她内心的寒意。
她已经等了整整两个时辰。
从天黑等到夜深,姐姐却始终没有召见她。
她不明白,明明姐姐的亲卫将她从那座别院接出,说是要带她一同启程,为何到了驿馆,却将她独自安置在此,不闻不问。
“姑娘,时辰不早了,该上路了。”门外,一个面无表情的侍女冷冰冰地催促道。
“我姐姐呢?王妃她……不与我见一面吗?”薛兮悦鼓起勇气问道,声音细若蚊蚋。
“王妃凤体微恙,已先行一步。姑娘的车驾已经备好,请吧。”侍女的回答毫无转圜的余地,像一堵冰墙,堵死了她所有的希冀。
凤体微恙?
这个借口,薛兮悦在薛府时便听过无数次。
每一次,都意味着姐姐不想见她。
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巨大的失落与茫然将她笼罩。
她以为逃离了薛府,跟着姐姐就能迎来新生,可为何,这未知的旅途竟是以如此冷漠的方式开始?
她不敢再问,也不敢违逆。
在侍女的“护送”下,她默默地登上了另一辆更为朴素的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也隔绝了她最后一丝幻想。
车轮滚滚向前,碾碎了驿馆外的枯叶,也碾碎了她心中那点可怜的期盼,将她带向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
她像一件被精心包裹却又随意丢弃的行李,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更不知道自己的价值。
王府内室,那股因复仇而燃起的炽热氛围,却被一封突如其来的信函彻底打破。
一名亲卫神色凝重地呈上一封来自京城的密信,信封上没有任何标识,只用火漆封口。
示意薛兮宁拆开,他以为是京中盟友传来的最新动向。
薛兮宁漫不经心地接过,指尖轻挑,拆开了信封。
信纸上字迹寥寥,她一眼扫过,起初还带着一丝玩味。
可当她的目光触及其中四个字时,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尽数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她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那双刚刚还燃着复仇火焰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惊恐与骇然,仿佛看到了来自地狱的景象。
她紧紧攥着信纸,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那张薄薄的信纸几乎要被她揉碎。
“怎么了?”立刻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他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的模样,即便是面对千军万马,她也未曾有过这般脆弱的惊惶。
薛兮宁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信纸,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喉咙里发出一丝微弱的、像是被扼住的呻吟。
眉头紧锁,不再多问,长臂一伸,不容置喙地从她颤抖的手中将信纸夺了过来。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到了冰点,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信上只有一句话,字迹狂放而狠戾。
“一只鸠占鹊巢的孤魂野鬼,也敢肖想本不属于你的东西?”
京城,镇南王府。
贺彦祯一袭黑衣,静立于高楼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方上好的羊脂玉佩。
他望着皇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弧度。
方才,探子来报,以皇帝病危为由,请旨回京了。
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一只借尸还魂的孤魂,也妄想浴火重生?”他低声自语,声音被夜风吹散,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阴鸷,“薛兮宁啊薛兮宁,你以为换了一具皮囊,就能抹去一切,重新开始吗?可惜,我偏偏还记得你那魂魄深处的味道。”
他松开手,任由那价值连城的玉佩从高楼坠落,在寂静的庭院里摔得粉身碎骨。
“好戏,开场了。”
夜风拂过他的脸颊,阴冷如刀。
他似乎已经看见,那只自以为聪明的猎物,正一步步踏入他精心编织的天罗地网。
与此同时,一支孤零零的车队正行驶在通往北境的荒凉官道上。
马车在颠簸中前行,车轮下的土地愈发贫瘠,风中也开始夹杂着草原独有的、混着沙尘与草腥味的气息。
车厢内的薛兮悦紧紧抱着一个包裹,那是她仅有的行李。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去见谁,更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黑暗与未知,像一张无边无际的巨网,将她牢牢困住。
她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月色下,远方是连绵起伏的、如同巨兽脊背般的山峦轮廓,那里是孟族的地盘,一个传说中野蛮而残酷的地方。
那车帘之后,无人知晓,等待她的,究竟是怎样的命运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