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恶心感如藤蔓般缠绕上来,薛兮宁顺势软倒在怀中,脸色苍白得恰到好处。
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抓着他胸前的衣襟,呼吸急促,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开来。
立刻会意,温热的大手抚上她的后背,声音里满是压抑的关切:“又不舒服了?停车,让王妃下来走走。”
马车应声而停。
车外的青山绿水,鸟语花香,仿佛一幅绝美的画卷,但这闲情逸致的背后,却是每一步都经过精密计算的拖延。
从离开封地至今,半月已过,他们走走停停,行程不足原来的三分之一。
每当护卫统领欲言又止地暗示归期,薛兮宁总有办法让心甘情愿地慢下来。
“都怪这孩子,太折腾人了。”她倚在他肩头,声音娇弱,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信以为真的委屈,“京城那地方,四四方方的,有什么好?还不如这山水自在。”
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眼底的宠溺深不见底,却也藏着一丝外人无法窥见的锐利锋芒。
他当然知道,她并非真的贪恋山水,这看似任性的撒娇,不过是他们心照不偕的默契。
京城那座巨大的囚笼里,正有人因为他们的迟迟不归而焦躁,而乱了阵脚的敌人,才会露出致命的破绽。
他要的,就是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辆慢悠悠的马车上,以为他沉溺于温柔乡,从而忽略了那些在暗中疾行的真正棋子。
马蹄声再次缓缓响起,不疾不徐,仿佛要将这浮世的喧嚣与杀机,都远远地抛在身后。
而此刻的京城,皇宫深处,压抑的气氛几乎能将人的骨头冻裂。
翊王萧明德站在冰冷的长廊下,一身亲王蟒袍也抵不住那从骨子里渗出的寒意。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两个时辰,连奉茶的宫人都不曾路过。
殿门紧闭,将一切声音都隔绝在外,只有偶尔穿堂而过的风,带着深秋的萧瑟,刮得他脸颊生疼。
太监总管高德全终于从殿内走出,步履轻悄,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恭敬:“王爷久等了。陛下说,皇孙龙体自有太医署尽心照料,让王爷宽心,切莫因此乱了心神。”
宽心?
萧明德的指尖一寸寸变得冰冷。
他的嫡长孙,萧承睿,那个被他寄予厚望的孩子,此刻正躺在王府的病榻上,一日之内吐血三回,太医束手无策!
他心急如焚地入宫求见,求皇帝派御用的圣手前去诊治,换来的却是两个时辰的冷遇和一句轻飘飘的“宽心”。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同样被晾着的兵部侍郎贺彦祯,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也彻底破灭。
原来,父皇的温情与耐心,从来都不是普照世人。
它可以给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由一个不受宠的罪妃所生的,却吝于分给他嫡亲的孙儿一星半点。
只因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而自己的儿子,不过是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萧明德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目光仿佛要穿透重重宫墙。
他似乎听见了自己心中某种东西彻底碎裂的声音,那是一种被彻底抛弃后,由绝望催生出的滔天恨意。
怒火在他胸中焚烧,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燃尽。
与皇宫的死寂和翊王府的愁云惨淡不同,此刻的许家,却是锣鼓喧天,喜气洋洋。
宾客们川流不息,贺喜之声不绝于耳。
许家二小姐许茜茹月前游湖时意外落水,被一位路过的“濮阳侯府小公子”方少卿所救,演绎了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
如今,濮阳侯府竟真的派人前来提亲,这从天而降的富贵让整个许家都陷入了狂喜。
许沅端坐于自己的小院中,窗外喧闹的人声与她格格不入。
她看着父亲和兄长们眉飞色舞地应酬着前来巴结的宾客,看着妹妹许茜茹满面娇羞地接受着众人的祝福,只觉得这一切美好得如同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一个声名显赫的侯府嫡子,会如此巧合地出现在那片僻静的湖边?
又会如此轻易地为一个小小官员的女儿定下婚事?
她不信巧合,更不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馅饼。
那个自称方少卿的男人,举手投足间虽有贵气,但眉宇间一闪而过的精明与算计,却让她心生警惕。
这不像是爱情,更像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围猎,而许家,就是那个被选中的诱饵。
趁着夜色渐浓,众人酒酣耳热之际,许沅悄然回到书房。
她从一方暗格中取出一枚极为小巧的私印,沾上印泥,小心翼翼地盖在一张写满蝇头小楷的信纸上。
“春柳。”她低声唤道。
贴身侍女许春柳应声而入,脸上还带着几分喜气。
“小姐,有何吩咐?”
许沅将封好的信笺递给她,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今夜,你亲自出府一趟,务必将此信交到宁国公府的管家手上,让他亲呈宁家大公子。记住,此事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办妥后立刻回来。”
许春柳心中一惊,宁国公府?
那是何等门庭,与许家素无往来。
她不解地看着自家小姐,却见许沅的眼神坚定如铁,不容置疑。
她不敢多问,接过信,郑重地藏入怀中。
看着许春柳的身影消失在夜幕里,许沅缓缓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外面热闹的灯火与喧嚣,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她的心跳得很快,不知道自己此举是对是错,但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许家上空凝聚,而她必须在风暴降临之前,找到一线生机。
那封薄薄的信笺,此刻在许春柳怀中却重如千斤。
它将穿过京城沉沉的夜色,叩响权势滔天的宁国公府大门,而信上寥寥数语,又将在这盘早已波诡云谲的棋局上,激起何等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