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鸽穿透墨色,携着寒气落在宁国公府的书房窗棂上,翅膀扑簌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宁绍取下绑在信鸽腿上的蜡丸,指尖的温度迅速将其融化,露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信纸。
烛火下,他深邃的眼眸一扫而过,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凝结起冰霜。
他没有片刻迟疑,起身推门而出,径直走向后院许沅暂居的暖阁。
暖阁内,许沅正对着一盏孤灯出神,听见推门声,她猛地回头,看见宁绍冷肃的面容,心头无端一紧。
“表哥?”
宁绍将那张信纸递到她面前,声音低沉得如同窗外的寒风:“的阳谋,许家不过是他投下的一颗饵。”
许沅的目光落在信纸上,那寥寥数语仿佛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她的五脏六腑。
联姻、皇长孙、许家的未来……所有她这段时间以来苦苦思索、辗转反侧的症结,竟被这几行字串联成一张狰狞的大网。
原来,看似为许家谋划的这条出路,根本不是生路,而是通往万劫不复的祭台。
他要用许家的分量,去撬动朝堂上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逼他们在这场夺嫡之争中站队。
许家若应了,便是将满门荣辱押上的战车;若不应,便是公然与这位权势熏天的王爷为敌。
无论进退,皆是绝境。
“这是……阳谋。”宁绍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一字一句敲碎了许沅最后的侥幸,“他将诱饵摆在明面上,让你明知是陷阱,却因为家族的利益而不得不往下跳。他赌的,就是许家的野心和你的孝心。”
许沅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陷掌心,尖锐的刺痛让她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可那股寒气却从心底最深处不可遏制地蔓延开来,顺着四肢百骸,冻结了她每一寸肌肤。
她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一个不见天日的冰窟,周围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望,恐惧如水草般缠住了她的呼吸。
同一片夜空下,皇城深宫的气氛比冰窟还要凝重。
乾清宫内,价值连城的龙涎香混合着浓郁的汤药味,闻之令人作呕。
当朝天子萧明德盯着跪在地上的太医院院使唐济安,那双曾睥睨天下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滔天的怒火和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惶。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唐济安的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金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回……回禀陛下,皇长孙殿下……殿下他,染上的是……是骨蒸病。”
骨蒸病!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宏伟的宫殿中炸响。
萧明德身形剧烈一晃,扶住龙椅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是足以耗干人骨血的绝症,是史书上与“天谴”二字相连的不治之症。
他最寄予厚望的孙子,未来的储君,竟然……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震怒的咆哮之后,是死一般的沉寂。
萧明德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眼神变得阴鸷而狠戾,“封锁东宫,任何人不得擅入!今日之事,若有半个字传出去,朕要你们所有人都给成睿陪葬!”
唐济安连滚带爬地叩首,哭诉着“臣无能”,那绝望的哀嚎,仿佛不是在为皇长孙的性命悲鸣,而是在为整个太医院,乃至这岌岌可危的皇权哭丧。
宫殿的大门轰然关闭,将所有的惊恐与秘密都锁在其中,沉重的落锁声,像是死神已悄然踱步至殿前,轻轻叩响了帝国的丧钟。
京城外的别院里,风雪尚未侵扰到这方寸温暖。
薛兮宁捻起一颗杏干放入口中,却蹙起了眉:“奇怪,今天的杏干怎么带着一股苦味?”
一旁的正翻着一本兵书,闻言抬眸,目光落在她微皱的鼻尖上,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他放下书卷,取过碟子,也尝了一颗,随即道:“杏干没问题,是我不好,忘了你不喜放了甘草腌渍的。”他一边说,一边唤来侍女,低声吩咐着什么,从明日的点心到正餐的菜色,事无巨细,竟是将她每一口的偏好都默默记在了心里。
薛兮宁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中一暖,笑着摆手:“不过是吃食上的小事,王爷不必如此上心。”
话说出口,她自己却怔住了。
是啊,只是小事,可这份细致入微的记挂,却是她两世为人从未体会过的温情。
原来世间最动人的暖意,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誓言,而是藏在这日复一日的琐碎里,藏在他波澜不惊的眉眼间。
夜深时,才从外面回来,一身玄色大氅落满了雪,衣带间都凝着寒霜。
他一进屋,一股寒气便扑面而来。
薛兮宁正临窗剪着烛花,见状连忙起身,快步走过去,心疼地拍去他肩上的落雪,又急着催他去换下湿衣:“这么大的雪,你去哪儿了?快去暖阁里换身干净衣裳,仔细别着了凉。”
任由她带着薄茧的指尖拂过自己的衣襟,眼中的寒意被这屋内的融融暖意驱散,化作一片柔软的墨色。
他握住她的手,将那微凉的指尖拢在掌心,低声道:“无妨。”
片刻的温情脉脉之后,薛兮宁的热络却渐渐冷却下来。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她的脑海,尖锐得像一根冰棱。
他们离京城明明只有一步之遥,为何迟迟不归?
宫中局势瞬息万变,他这个身处漩涡中心的亲王,却如此气定神闲地滞留在此处,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反常。
他究竟在等什么?
或者说,在谋划什么?
这个疑问盘旋在她的舌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可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她却又将话咽了回去。
屋外风雪愈急,呼啸着拍打窗棂,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秘密,正随着这漫天飞雪,悄无声息地潜入这温暖的帷帐,等待着一个被揭开的时机。
宁国公府的书房内,许沅终于从那巨大的冲击中找回了一丝气力,她抬起苍白的脸,的棋局她或许无力破解,但至少,与方家的婚事是早已定下的,是她和整个许家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宁绍将她神情的变化尽收眼底,那双洞悉世事的眸子微微一眯他缓缓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声音平淡,却字字诛心:“你以为,与方家的婚事,就是你的退路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