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沅握着茶杯的手指蓦然收紧,温热的杯壁传来一丝烫意,却远不及宁绍那句话烙在她心上的滚烫。
她抬起眼,迎上对方那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深邃眼眸,所有试图辩解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片冰冷的死寂。
宁绍没有再逼迫她,只是将视线移向窗外熙攘的街市,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事:“方家公子方绍,心有所属,是江南来的一位名伶。方家老太爷身体每况愈下,急着为他定下一门能稳固家业的亲事,才选中了你那刚刚寻回京城的侄女。许家虽败落,但毕竟是书香门第,你又在宫中有些脸面,这桩婚事,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权宜之计,用以安抚家中长辈罢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长的针,精准地刺入许沅最脆弱的地方。
她想到了侄女许茜茹那张充满憧憬的脸,想到她羞涩地谈论着未来夫婿时的光彩,那份纯粹的喜悦,如今在宁绍残酷的真相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又可悲。
是该戳破这虚假的泡影,让茜茹承受短暂而剧烈的痛苦,还是眼睁睁看着她跳入一个精心编织的火坑,用一生的不幸去偿还此刻的无知?
许沅的心被撕扯着,一种巨大的无力感笼罩了她,她甚至对眼前这个揭露真相的男人,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恨意,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一夜辗转难眠,许沅始终没能下定决心该如何对茜茹开口。
然而,天还未亮透,一阵凄厉的哭喊声便划破了许府清晨的宁静。
许沅心中一紧,披上外衣匆匆赶到前厅,只见许茜茹一身素白,跌坐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几个丫鬟在旁手足无措地劝慰着。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许沅急声问道。
许茜茹抬起一张泪水纵横的脸,声音嘶哑而绝望:“姑母……方公子他……他死了!”
死了?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许沅脑中轰然炸开。
她呆立当场,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昨日还在绞尽脑汁思索的难题,就以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戛然而止。
一股荒唐的、近乎罪恶的轻松感从心底一闪而过,侄女的婚事危机解除了。
可这念头只存在了刹那,便被一股更深、更冷的寒意所取代。
怎么会这么巧?
方绍正值壮年,为何会突然暴毙?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毒蛇般缠上她的心脏,让她遍体生寒。
几乎是同一时刻,皇城深宫的御书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禁军统领萧明德单膝跪地,声音因恐惧而微微发颤:“启禀陛下,方家公子方绍,于昨夜子时暴毙。据仵作初步勘验,其死状……与三年前京中流行的骨蒸病,别无二致。”
“骨蒸病”三个字一出,端坐在龙椅上的天子猛地攥紧了扶手,手背青筋暴起。
他脸色瞬间煞白,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三年前那场席卷京城,带走无数生命的瘟疫,是他心中最深的梦魇。
他强撑着身体,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封锁!立刻封锁方家!所有与方家有过往来的人,全部就地圈禁,不许出入!”
千里之外的丰城,却是一片静谧祥和。
正侧着脸,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在妻子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温柔笑意。
他忽然像听到了什么,惊喜地抬起头:“你听,这小家伙踢得多有劲,将来定是个能搅动风云的人物。”
他并不知道,他口中那场未来的风云,远不及此刻京城上空已然汇集的阴霾。
一场足以颠覆一切的巨大风暴,正悄无声息地,从方家那具冰冷的尸体上,开始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