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彦祯策马狂奔,带起的劲风几乎要将他头顶的发冠掀飞。
当他带着一身寒气冲进许家大门时,厅堂内正是一片愁云惨雾。
许家二小姐许茜茹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透着绝望。
她身旁的许夫人正抚着她的背,自己也红了眼眶。
方家公子方绍死了,一桩眼看就要成的婚事,就这么化为了泡影。
“贺公子?”许家主君许宗霖见到他,脸上勉强挤出一丝苦涩的笑意,“让你见笑了。”
贺彦祯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满堂哀戚,声音却异常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许伯父,方绍不是死于骨蒸病。”
一句话,让满室的抽泣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惊疑不定。
“什么?”许宗霖眉头紧锁。
贺彦祯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沉重地砸在众人心头:“是疫病。京中已有数例,症状与方绍一般无二,只是消息被压了下来。方家所谓的骨蒸病,不过是遮人耳目的幌子!”
“疫……疫病?”许夫人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恐慌,如同无形的瘟神,瞬间攫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那不是对一门婚事告吹的惋惜,而是对死亡最原始的恐惧。
方家与许家来往密切,尤其是为了议亲,两家仆从更是频繁走动……若是疫病,谁能保证自己是干净的?
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的许家大小姐许沅,此刻心头也是一记重锤。
她的目光掠过面无人色的妹妹,最终定格在贺彦祯那张紧绷的脸上。
“多谢贺公子冒死相告。”她先是屈身一礼,随即语速极快地对父亲道,“爹,立刻封锁府门,任何人不得进出!府中上下分开隔离,接触过方家的人全部单独看管!”
许宗霖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噩耗砸得六神无主,听到女儿冷静清晰的安排,才如梦初醒,连声应着,立刻吩咐管家去办。
整个许家顿时陷入一片前所未有的混乱与惊惶之中,下人们的脚步声、惊呼声交织成一片。
在这片混乱中,许沅却强作镇定地走向贺彦祯,声音压得极低:“彦祯,你快走。你与方家并无瓜葛,不必趟这浑水。”
贺彦祯看着她,见她虽极力维持着镇静,但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他点了点头,知道此刻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你们多加小心。”
目送贺彦祯的身影消失在即将关闭的大门后,许沅紧握的拳头才微微松开,掌心已是一片冰凉的冷汗。
她忧虑的不仅仅是许家,更是远在江南,即将启程入京的薛兮宁。
兮宁自幼体弱,若是撞上这场风暴……她不敢再想下去,眉宇间的焦虑几乎要凝成实质。
夜,死一般沉寂。
宵禁的鼓声早已敲过,连更夫的梆子声都消失了。
许府内一片漆黑,下人们被勒令待在各自房中,连一丝灯火都不敢点亮。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挥之不去的恐惧。
许沅独自站在院中,夜风吹得她衣袂翻飞,也吹不散她心头的阴霾。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敏捷地从高墙上一跃而下,悄无声息地落在她身后不远处。
“阿沅。”
那声音低沉而急切,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许沅猛地回头,看清来人是宁绍时,脸色骤变。
她没有丝毫久别重逢的喜悦,反而像是见了鬼魅一般,厉声喝道:“站住!别过来!”
她的声音尖锐而决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狠狠刺入宁绍的心口。
宁绍的身形僵在原地。
他本是听闻城中疫病的消息,又打探到许家闭门谢客,心急如焚,这才不顾安危翻墙而入。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一句冷酷的喝止。
他看着月光下许沅苍白的面容,那双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惊惧与疏离。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攫住了他——她染病了。
她快要死了。
所以她才不让他靠近!
“不……不会的……”宁绍喃喃自语,一向沉稳冷静的他,此刻竟像个迷路的孩子,眼中血丝密布,理智全然崩塌。
他踉跄着向前一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阿沅……你别怕……我陪你……”
“我叫你别过来!”许沅见他还要上前,声音愈发凄厉,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
她怕的不是自己,是怕他被莫须有的疫病沾染上!
然而这声嘶力竭的阻拦,在宁绍听来,却成了最后的诀别。
他心神俱裂,脑中轰然炸开,什么规矩、什么安危,统统化为飞灰。
他猛地冲上前,不顾一切地将她死死抱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要死一起死!”他语无伦次地嘶吼着,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颈间,“我绝不一个人活!”
许沅被他突如其来的疯狂举动惊得浑身僵硬,一时间竟忘了挣扎。
然而,仅仅是这片刻的接触,就让陷入癫狂的宁绍猛然一顿。
怀中的身躯,虽然清瘦,却温热而有力。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她颈侧血脉平稳有力的搏动,呼吸匀长,没有半分病态的虚弱。
她……她根本没有染病!
这个认知如同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熄灭了他所有的疯狂。
他僵硬地松开手臂,低头看着惊愕难言的许沅,理智在瞬间回笼,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恐慌。
他……他刚才做了什么?
他竟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做出如此逾矩的轻薄之举!
宁绍的脸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比月光还要惨白。
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他的背脊。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就在这死寂的对峙中,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金属撞击声,越来越近。
是禁卫军在巡夜!
院内,刹那间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