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死寂被一声压抑的闷哼打破。
宁绍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双膝一软,竟直挺挺地朝着地面跪了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一跪,让许沅心头一跳,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扶。
可她的手还未伸出,宁绍已然在跪倒的瞬间,以一种快得近乎本能的动作,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隔着几层微凉的春衫衣袖,他掌心的灼热温度却仿佛能烙穿布料,直烫进许沅的肌肤里。
那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像是一道无形的锁链,将两人瞬间捆绑在了一起。
许沅浑身一僵,所有斥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失礼了,”宁绍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借着许沅手腕上的力道,晃晃悠悠地重新站直了身体,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方才……腿软了。”
这个借口拙劣得可笑,可许沅却笑不出来。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扣着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装出来的虚弱,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历经大劫后的余悸。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他扣着她,她任他扣着,谁都没有先一步松开。
多年来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层坚冰,仿佛就在这隔着衣袖的相触间,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从那缝隙中缓缓渗出,像寒夜里燃起的一簇火苗,微弱,却足以驱散周遭的些许僵冷。
与此同时,紫禁城深处的养心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刚刚退朝的几位内阁重臣躬身退出殿外,脸上还带着几分宽慰。
陛下的气色虽不算顶好,但言谈间思路清晰,龙威不减,丝毫看不出被病痛折磨的模样,想来京中那些关于龙体欠安的流言,多半是空穴来风。
可他们前脚刚迈出殿门,殿内那明黄色的身影便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若不是总管太监王恩眼疾手快地扶住,只怕就要摔倒在地。
“皇上!”
萧明德挥手推开王恩,踉跄着跌坐回龙椅上,那张方才还强撑着威严的脸,此刻已是蜡黄一片。
他猛地俯下身,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
王恩急忙递上早已备好的丝帕,萧明德一把夺过捂住嘴,咳声稍歇,那方明黄的丝帕上,已然浸染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传王唐济。”他的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掉。
太医院院使王唐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了殿,一看到龙椅上萎靡不振的帝王与那方带血的丝帕,顿时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臣罪该万死!请皇上恕罪!”
他束手无策。
这怪病来势汹汹,非伤非毒,却日夜侵蚀着帝王的生机,他翻遍了古籍,用尽了珍稀药材,却始终不见好转。
萧明德没有力气发怒,他只是将那方丝帕死死攥在手心,浑浊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深不见底的恐惧。
他是天子,是这大好河山的掌控者,可他却掌控不了自己正在飞速流逝的生命。
殿内烛火摇曳,将他嘴角的血痕与眼中的惊恐映照得无比清晰,那是一种即将被黑暗吞噬的绝望。
就在皇城被死亡阴影笼罩之时,一道消息如平地惊雷般传入了宫中。
贺家次子,那个被贬斥在家的前翰林院修撰贺彦祯,于宫门外叩阙,声称有解陛下沉疴之法。
得到特许入宫的贺彦祯,正一步步走在通往养心殿的石板路上。
宫道两旁的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冰冷的光,每一步踏下,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
他心中其实空无一策,所谓的“解病之法”不过是他用来骗取入宫机会的唯一筹码。
贺家已经到了悬崖边缘,他此行若不能成,便是万劫不复。
冷汗顺着他的背脊涔涔而下,很快便浸湿了里衣,可他的步伐却异常沉稳,没有半分退缩。
而在京城另一处僻静的宅院里,一场真正的棋局正在收官。
将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瞬间锁死了白子的大龙。
他对面,薛兮宁纤手支颐,看着满盘败局,非但没有恼怒,反而笑了起来。
“这场所谓的疫病,从头到尾,不过是我布下的一局棋。”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父皇身边的那些蛀虫,朝堂上的几股暗流,总要有个由头,才能一并清理干净。”
薛兮宁眼中的惊愕一闪而过,随即化为更深的赞佩。
她早就猜到此事不简单,却没料到竟是如此惊天动地的大手笔。
以帝王之病为饵,引蛇出洞,这份魄力与算计,足以令天下所有谋士汗颜。
“你比天机阁还会算,”她由衷地感叹,目光落在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只是,你就不怕引火烧身,棋盘失控?”
“棋局既然开始,我便是执棋人。”看着她,两人对视间,一种无言的默契在空气中流转。
他知道她懂他,也只有她敢这么问他。
然而,薛兮宁并未看到,在他平静的眼底深处,还藏着一抹她无法洞悉的杀机。
这场棋局的凶险,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有些棋子,一旦落下,便再无回头路。
养心殿外,风声骤紧,吹得廊下的宫灯疯狂摇曳。
贺彦祯被拦在了殿外,一道巨大的屏风隔绝了内外。
他能闻到空气中浓郁的药味,能听到屏风后传来微弱而压抑的呼吸声,更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正从暗处死死地盯视着他。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那道看不见人影的屏风,毅然决然地跪了下去。
“草民贺彦祯,叩见陛下。”他先是行了大礼,随即抬起头,声音因极度的紧张而微微颤抖,但每一个字却又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清晰无比。
“陛下龙体既非外邪入侵,亦非内腑失调,寻常药石恐难见效。沉疴需用猛药,更需贴身照看,时刻洞察病情变化,方能寻得一线生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一字一顿地说道:“臣,自请为陛下侍疾!”
话音落下,殿内殿外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屏风上那道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影子,在摇曳的烛光下轻轻晃动了一下。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息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贺彦祯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许久,一道苍老而嘶哑,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的声音,从屏风后缓缓飘了出来。
“侍疾?”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和审视,“你可知,若救不了朕,是何下场?”
贺彦祯伏下身,将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决绝:“若不能为陛下分忧,臣愿以命抵罪!”
屏风后的影子又沉默了片刻,随即,那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却带上了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酷。
“好一个以命抵罪……朕便给你这个机会。但不是你一人的命。”
“从今日起,你就留在养心殿。朕的汤药饮食,皆由你手。若十日之内,朕的病毫无起色,”那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贺彦祯的心里,“朕便用你贺家满门的性命,来为朕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