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淬着寒冰的字句,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地扣住了贺彦祯的命运。
他没有再叩首,也没有再言语,只是缓缓起身,那双曾蕴着星辰大海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死水般的沉寂。
自那日起,养心殿的门槛仿佛成了隔绝生死的界限。
贺彦祯的身影再未踏出过半步,他像一棵被迫扎根在君王病榻旁的枯树,不眠不休。
十个昼夜,时光被拉扯得无比漫长,每一刻都充满了药石的苦涩与死亡的阴影。
他亲自为萧明德试药、喂药,端来的水永远是温热的,就连皇帝咳出的秽物,他都亲手清理,眉宇间没有一丝一毫的嫌恶。
他的动作沉稳而细致,仿佛侍奉的不是一个刚刚将他全族性命捏在手心的帝王,而是自己至亲的父亲。
殿内的宫人与太医无不心惊胆战地看着这一幕。
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废太子,如今卑微得像个影子,可那份卑微之下,却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执拗。
他的眼窝深陷,血丝密布,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但那双扶着汤碗的手,却始终稳如磐石。
他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履行着那场以性命为赌注的约定,也压抑着无人能懂的、扭曲而深沉的情感。
第十日,清晨的朝会。
萧明德在贺彦祯的搀扶下,坐上了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椅。
他面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龙袍加身,声音在殿宇间回响时,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朝堂之上,气氛肃杀,所有人都知道,今日将公布那场席卷京城的瘟疫的调查结果。
一名县尉被传召上殿,声音颤抖地禀报:“启奏陛下,经臣等连日追查,已查明此次疫病源头,乃……乃是濮阳侯之子方绍,自南地私自带回一女子,此女身染恶疾,方为祸根。”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濮阳侯是朝中重臣,其子竟是这场灾祸的始作俑者?
更令人好奇的是,那名女子是谁?
如今身在何处?
一时间,朝臣们交头接耳,各种猜测如暗流般在金銮殿内涌动。
无人看见,那高悬于龙椅之后的巨大屏风后面,皇帝的身子正微微发颤。
他刚刚那番话,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若非贺彦祯用自己的肩膀死死抵住他的后背,他恐怕早已当场倒下。
贺彦祯能清晰地感受到,透过层层衣料传来的,是皇帝虚弱至极的战栗和滚烫的体温。
朝堂之上,天威犹在;屏风之后,却是命悬一线。
朝会散去,萧明德几乎是瘫软在贺彦祯的身上。
回到寝殿,太医院院使唐济安早已等候多时。
他为皇帝诊脉良久,眉头紧锁,最终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那无声的动作,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贺彦祯的心上。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唐院使,陛下的病……”
唐济安不敢看他,只是对着病榻的方向躬身,连一丝好转的客套话都说不出口。
寝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铁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彦祯,”榻上,萧明德忽然睁开了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透出一丝锐利,“你后悔吗?”
贺彦祯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低沉而坚定:“臣,不悔。”
“不悔?”萧明德的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笑意,“以臣自称,日日侍奉在朕的病榻之前,为你曾经的敌人端茶送水,收拾污秽。这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滋味,你心中当真没有半点怨恨?”
贺彦祯的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颤。
他没有抬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臣心中……唯有痛苦。”
是痛苦,而非怨恨。
痛苦于家族的命运悬于一线,痛苦于自身的无能为力,也痛苦于眼前这个既是他仇敌又是他唯一救赎的男人。
这三个字,蕴含了太多的挣扎与屈辱,让一旁的唐济安和宫人们连呼吸都停滞了,生怕惊扰了这君臣间诡异而紧张的对峙。
就在这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时刻,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欣喜的脚步声。
是皇后周采萍身边的掌事宫女,她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狂喜,人未到声先至:“陛下!大喜!大喜啊!承兴殿传来消息,睿王殿下的高热退了!太医说……睿王殿下他……他痊癒了!”
这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养心殿的沉沉死气。
周采萍喜极而泣的声音紧随其后。
萧明德原本灰败的脸上也瞬间迸发出一丝神采,挣扎着想要起身。
贺彦祯闻言,心中那块巨石也仿佛瞬间落地。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想去端一盆清水来为皇帝擦拭。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股尖锐的剧痛猛地从他的后腰旧伤处炸开,如同烧红的烙铁。
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袭来,眼前的一切都化作了模糊的重影。
“哐当!”
一声刺耳的脆响,铜盆脱手而出,重重地砸在地上,清水四溅。
贺彦祯高大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那一瞬间,殿内所有的欢喜与庆贺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倒地的贺彦祯身上。
他的脸色涨得通红,额头上汗珠滚滚,嘴唇却是一片煞白。
那不仅仅是力竭脱虚的症状,更像是……更像是被那场瘟疫击倒的征兆。
他强撑着抬起头,视线越过众人惊恐的脸,落在龙榻上的萧明德身上。
在那双深邃的帝王眼中,他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关切,但那关切很快便被更深的警惕与猜疑所取代。
贺彦祯的心,在那一刻,骤然坠入无底的深渊。
自己……也被感染了吗?
那双始终坚韧不屈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无法掩饰的动摇与恐惧。
“扶他起来。”萧明德的声音恢复了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施恩的宽和,“贺氏侍疾有功,赏承兴殿上下金百两,以庆睿王康复之喜。”
几名太监慌忙上前,将贺彦祯搀扶起来。
可紧接着,皇帝的下一道命令,却让殿内的温度降至冰点。
“将他……带去西边的偏殿静养,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话音刚落,贺彦祯便被半拖半拽地带了出去。
身后,是承兴殿众人此起彼伏的谢恩声,与养心殿内重新燃起的希望与欢愉。
而他,这个刚刚还在君王病榻前扮演着忠臣孝子的近臣,转瞬间就成了一个必须被隔绝的疫病嫌疑者,一个被毫不犹豫抛弃的棋子。
西偏殿,冷清得只听得见风声。
贺彦祯被独自留在殿内,高热与旧伤的疼痛如潮水般反复冲击着他的神志。
他蜷缩在冰冷的榻上,无人问津,甚至连一碗热水都没有。
巨大的孤独感如附骨之疽,侵蚀着他早已疲惫不堪的心。
夜深了,月光透过莲纹窗棂,在地上洒下破碎的光影。
贺彦“祯缓缓睁开眼,烧得通红的眸子映着那片清冷的月华,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好像……有些后悔了……清茵……”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外陡然刮起一阵阴冷的风,吹得窗棂作响。
殿内那盏孤零零的烛火剧烈地摇曳了一下,光芒骤然暗淡,几乎要熄灭。
墙上,他蜷缩的身影被拉扯得极长,扭曲变形,仿佛正被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一点一点地吞噬。
与此同时,京城另一处僻静的宅邸内,烛火通明。
一名仆从匆匆步入书房,压低声音禀报道:“主人,宫里传出消息,陛下在朝会上,已将疫病之源指向了濮阳侯之子方绍,以及一名……身份不明的随行女子。”
书案后,一个隐在阴影中的身影闻言,只是用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许久,他才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女子?……呵,他们倒是真会找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