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沉重的闷响隔绝了宫外的天光,也将薛兮宁最后一点轻松的心绪彻底碾碎。
软轿在平滑如镜的金砖上无声滑行,两侧引路的宫人皆是陌生的面孔,他们垂着头,步履划一,像是一尊尊没有魂魄的精美木偶。
薛兮宁的指尖下意识地收紧,攥住了身侧柔软的锦垫。
她记得这条路,从前每次入宫,总管太监吴承恩都会亲自在宫门处候着,一路说着京中趣闻,将沉闷的宫规都染上几分人情味。
可今日,迎接她的只有一个名唤周采萍的女官,笑容标准得仿佛用尺子量过,言语恭敬,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周女官,”薛兮宁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放大的娇慵,仿佛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吴承恩呢?本宫瞧着他那张老脸才觉亲切,换了你们这些小姑娘,倒生分了。”
周采萍的笑容纹丝不动,欠身道:“回王妃,吴总管年事已高,皇上恩典,让他荣养去了。奴婢们愚钝,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王妃海涵。”
荣养?
薛兮宁的心猛地一沉。
吴承恩在宫中根基深厚,是父皇最信赖的内侍之一,怎会毫无征兆地“荣养”?
她腹中已近七月的胎儿不安地动了一下,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悄然蔓延。
这宫里,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换了天地。
轿子在紫宸殿外停稳,先一步下了马,转身亲自来扶她。
当他的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臂时,薛兮宁才感觉到自己掌心渗出了一层薄汗。
她借着他的力道起身,面上却蹙起秀眉,抱怨道:“这轿子也忒不稳了,颠得我头晕。”
没有说话,只是扶着她的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用眼神无声地安抚她。
殿内香炉青烟袅袅,高居御座之上的萧明德一身明黄常服,威严不减。
他看着女儿挺着孕肚,在女婿的攙扶下缓步走来,那曾经最爱扑进他怀里撒娇的小女儿,如今眉眼间已满是为人妇、为人母的沉静。
时光仿佛一道无形的墙,将昔日的父女亲昵隔绝在了遥远的另一端。
“宁儿,”萧明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僵硬,他努力挤出一个慈父的笑容,“怎么瘦了这么多?一路从封地赶回来,可是辛苦了?”
薛兮宁屈膝行礼,动作因有孕在身而显得有些迟缓。
她抬起头,脸上漾开一个甜美却恰到好处的笑:“有王爷在,女儿哪敢喊苦。倒是父皇,日理万机,也要保重龙体才是。”
这番回答滴水不漏,既体贴又懂事,却像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刺痛了萧明德的心。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抱怨路途遥远,也没有撒娇说想念他,只是客气地将功劳推给了她的丈夫。
她口中的“王爷”,将她与他这个父亲彻底划分开来。
那笑容僵在脸上,皇帝的心头翻涌起一股被至亲之人排斥在外的孤寂与愤懑。
沉默地站在一旁,眼角的余光却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敏锐地察觉到殿内诡异的气氛,那个叫周采萍的女官,竟敢在薛兮宁行礼时连上前搀扶一下的意思都没有,这对于一位身怀六甲的亲王正妃而言,是赤裸裸的怠慢。
而满殿的内侍宫人,包括御座上的皇帝,都对此视若无睹。
他的拳根在宽大的袖袍下悄然握紧,指节泛白,面上却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沉稳。
就在薛兮宁起身时,许是站得久了,身子微微一晃。
几乎是本能地疾步上前,将她稳稳扶住,手臂环在她的腰侧,形成一个绝对保护的姿态。
他抬眼看向御座,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一闪而过的除了护妻的决然,还有一丝对这至高皇权下冷漠人性的怒意。
萧明德的目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淡漠地移开,挥了挥手:“都退下吧。景宣,你也带王妃先去歇息。”
待殿内只剩下心腹内侍与暗卫时,萧明德脸上的温情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帝王威仪。
他沉声问:“说吧,陈慧娘的底细,查得如何了?”
一名玄衣卫统领自暗影中走出,单膝跪地,声音毫无起伏:“启禀陛下,陈慧娘确是罪臣萧承魏侧妃陈氏的庶妹。当年陈家获罪,她因年幼且寄养在外而逃过一劫,此后便销声匿迹。据查,她失踪前,曾与……曾与方绍有过来往。”
“方绍?”萧明德的指节轻轻叩击着龙椅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那个本该死在流放路上的人?”
“是。更可疑的是,此女失踪多年,却偏偏在此时现身于爆发时疫的江南。我们的人截获密报,她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而且……”
统领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萧明德冷声打断:“再查!”
两个字,重逾千斤。
烛火跳动了一下,将他阴沉的侧脸投射在冰冷的金砖上,那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仿佛映出了一张由旧怨、新仇与未知阴谋织就的巨网,正从最黑暗的角落,缓缓向整个王朝收紧。
空旷的大殿陷入了死寂,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
萧明德久久地凝视着殿外沉沉的夜色,那些被他刻意埋葬的名字,萧承魏、方绍、陈家……如今竟像索命的冤魂,一个接一个地从尘封的过往中挣扎着爬了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有些棋子,即便被扫出了棋盘,也未必就真正退场了。
它们只是蛰伏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重新回到这场决定生死的对弈之中。
而今夜,似乎就是那个时机。
不知在这深宫的哪个角落,是否也有人因这故人的归来,而同样无法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