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男孩儿一前一后跑了过来。
大男孩约在十一二岁间,浓眉大眼,唇红齿白,略显瘦削的脸上透着股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和稳重。小的男孩儿有八九岁许,胖嘟嘟的小脸上一副似懂非懂的表情,呆萌可爱。两人均是时下王公贵族间极其流行的贵公子装扮——盘领窄袖的袍子,玉带束腰,脚蹬小皮靴,头上紫金冠束发。
未待红境阻拦,俩男孩儿已奋力推开了房门,吓得两人忙分开,冰凝玉颊烧得滚烫,叶枫则慌乱地将目光转向了一边。
小孩子本也不懂什么,那稍大的男孩子诧异看了两人一眼,上前对着叶枫就是深深一辑。“父亲大人安然无恙,孩儿们便安心了!”
什么鬼……父亲?叶枫懵逼。开什么玩笑!老子连女人手都没拉过,居然就有了这么大两个娃儿,还真是捡了个便宜爹来当?
那小不点儿蹦蹦跳跳到两人跟前,拿粉嫩的指头戳了戳冰凝的脸颊。“娘亲脸红红的,是病了么?爹爹快给娘亲请个大夫!”
叶枫今天所受的打击恐怕比起以往几十年加起来的都多,他实在难以接受心中的白月光,梦中的情人已是孩儿他妈的现实,可不能接受又能咋办呢?他没得选!要说公主与那梅殷成亲多年,若没有孩子才稀奇呢!他既无力改变这个事实,也不能告诉任何人他根本就不是那个什么劳什子梅驸马。只是又来两个臭小子跟我抢媳妇,想想就不爽!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直到小不点儿扯他衣袖“爹爹、爹爹”地叫个不停,他才回过神来,举拳至唇边尴尬地咳嗽两声。“那个……你们娘亲……没事……”瞟了眼自家媳妇,那绯红已迅速蔓延至整个脖颈了。“左右不过是屋子狭小……”
大男孩儿怪异地瞧了他一眼,眼里闪过迷茫,动了动嘴皮没有开口,反是小不点儿口无遮拦。“这屋子哪里小了?明明上次父亲还和我跟哥哥、娘亲在这里玩过投壶呢!”
失策!叶枫终于体会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什么滋味了,要怪只能怪自己没弄清楚就信口开河。“那大概就是这屋子空气不流通……”如今寄人篱下,不,寄人躯壳,他哪还敢说出这惊天的秘密,否则非但冰凝不会原谅自己,而且罪加一等,死无葬身之地。
驸马已经开始睁眼说瞎话了!冰凝以丝巾掩口埋头低笑,见他胡诌起来左支右绌,忙开口替他解围,她对两个孩子轻言细语道:“你们父亲记不得以前的事儿了!来!”她招手唤来儿子们,向叶枫一一介绍顺昌和景福。
小不点儿仰着小脑袋,带着稚嫩的童音问道:“爹爹曾许诺要教景福骑射的,等你好起来后,还作数么?”
叶枫哈哈大笑,学着他偏着脑袋反问:“你说呢?”这么大个小不点儿装出老气横秋的模样着实让他讨厌不起来。
骑射吗?望着肆意打闹的三人,顺昌心情有些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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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月余,弹指即逝,叶枫渐渐适应了古代单调乏味的生活,受损的身体经过精心调理也在慢慢恢复之中,这日他依然和爱妻闲坐闺房,促膝长谈。
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响自门外,接着一大群丫环仆从簇拥着一对年轻男女跨了进来。
女子环佩叮当,二十三四岁,脸呈鹅蛋,眼似弯月,鼻如悬胆,乌黑的宫髻自然地垂在脑后,发间的飞凤钗金黄闪亮,振翅欲高飞,翡翠镶嵌的凤眼生动灵活,将此女衬托得高贵又俏皮。
男子二十六七的样子,贵族装扮,衣冠楚楚,相貌堂堂,倒确有几分皇室贵胄的架势,只是神情轻佻,面相浮滑,脸色略带几分酒色过度的苍白。
叶枫正自诧异,只听冰凝介绍。“这是我同母的胞妹安庆和她的驸马欧阳伦!”
安庆公主走到冰凝身边哂笑。“皇姐大喜,姐夫吉人天相,总算是老天开眼!”说着,朝两眼发愣的叶枫瞧了半天,转身怪道:
“姐夫当真是洪福齐天呀,逃过大劫后怎么好似跟以前不大相同了?”她当然早听到刑台上发生的异事,凭她女性的第六感隐隐觉出了些不同寻常。
算你眼尖!叶枫一脸黑线。老子本来就不是原装货,当然不可同日而语了!
朱冰凝却认为丈夫前后判若两人只不过是失忆所致,于是向妹妹解释。
失忆?安庆一愣,想到刑台上发生的怪事,有些后遗症也不足为奇,她转向叶枫叮咛。“姐夫,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呀!不然,我皇姐以前所受的罪可就白捱了!”
“安庆……”冰凝低声喝斥。事情过去那么多年了,还提它干嘛?
“皇姐以前还为梅驸马受过什么委屈吗?”欧阳伦这货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但这么一问倒正好问到了叶枫的心坎上去了,他也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此事说来话长,你不知道不奇怪,因为本也没几个人知道内幕……”安庆没有理会姐姐的劝阻对丈夫道,接着又转向宁国公主。“幸好皇姐你没嫁给那个短命鬼梅义,不然早就守寡了!”
“守寡?嫁给梅义?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咋又冒出来个人?叶枫直觉这个叫梅义的男人必然跟自己关系匪浅。大家同姓嘛!
果然——
“梅义是你堂兄,汝南侯嫡子,辽东都指挥使,当年……”冰凝开始讲起了往昔。
朱元璋乱点鸳鸯谱,先把宁国公主指给了梅义,不想梅义早有指腹为婚的妻室,他不肯放弃青梅竹马休妻再娶,但要抗旨不遵就是让宁国公主成为皇室笑柄,汝南侯府上下必将是死路一条!要如何才能请皇帝收回成命,又顾及皇家颜面呢?情急之下,梅义想到了堂弟,和自己一起长大的梅殷,反正大明律又没明文规定非得功勋的嫡子才能婚配公主,况且宁国公主与梅殷年纪更相仿,郎才女貌,甚为般配,于是梅义自作主张力邀公主到汝南侯府游玩赏春。
那天正好是梅殷在自己所住的桃花源和众儒生开诗,吟诗作赋,梅殷和他的养父、堂兄,甚至人们口中被张士诚杀害的父辈们不同,他弓马娴熟,也会舞刀弄枪,便对经史子集的兴趣更浓厚一些,尤其一手丹青,堪称一绝,在江南文坛小有名气。
梅义故意命侍女将公主带往桃花源,时桃花初开,满园春色令朱冰凝的心情十分愉悦,甚至还一时兴起折下一枝拿在手中把玩。穿过月亮门,侍女突然转身离去,请她自己进去找梅义,而此时闭月亭中众生正以桃花为题即兴吟诗,轮到梅殷时,他放眼望去就看到了在离亭五十步开外正缓步而来的冰雪精灵,他灵机一动,文思泉涌,脱口而出:似曾相见在前生,玉样温柔水样清。桃花难写娇娆态,丁香不解痴情根。但以凡心叩灵府,任它五内结相思。春色乱生花不语,犹抱清梦到三更。
而此时本来漫不经心的朱冰凝似是感应到有人注目,抬头发现了亭中正盯着自己猛瞧的男子,身子一颤,俏脸生霞,在众人围上梅殷称赞其一气呵成的好诗时,匆匆踅身奔出了月亮门。
饶是惊鸿一瞥,从此她的倩影已深深镂刻在了梅殷的脑海心间。是夜,他辗转反侧,相思难解,连夜作了那幅画并题上那首令他心潮澎湃的诗,第一次唐突地悄悄塞到了公主宫门内。
“我分明记得那天我就是画里那样的装扮去的汝南侯府,第一次见到了你!”冰凝的眼神充满了怀念。
那一年,你在赏花,我在看你,漫天桃红里,你成了我眼里唯一的风景!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吧?属于梅殷和宁国公主的一见钟情!叶枫想自己何尝不是,只是梦里惊鸿一瞥的人就情难自禁地爱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