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信宫的烛火如豆,在深夜的寒风中微微摇曳,将萧瑜童孤单的身影投在素雅的屏风上,拉得细长而扭曲。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精致的云纹刺绣,那细密的针脚曾是她少女时期最引以为傲的手艺,如今却只让她感到一阵阵莫名的烦躁。
周采萍端着一盏安神茶,步履轻悄地走进来,见状低声劝道:“娘娘,夜深了,龙体要紧。您已经枯坐了一个时辰,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萧瑜童抬起眼,那双素来温婉如水的眸子里此刻却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采萍,你说,他……他这次回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宫阙,又像是在问一个自己早已知道答案却不敢承认的问题。
周采萍将茶盏放到她手边,温热的触感让萧瑜童冰凉的指尖微微一颤。
她垂下眼帘,轻声道:“无论殿下为何归来,他总是您的亲弟弟。血浓于水,这宫里,也只有他能让您真正依靠了。”
依靠?
萧瑜童的唇边泛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是啊,是她唯一的依靠。
可这依靠,也曾是她午夜梦回时最深的恐惧与隐痛。
她端起茶盏,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丝毫驱散不了心底的寒意。
在周采萍的搀扶下,她终于躺回了凤榻,合上双眼,眉心却依旧紧锁。
睡意浅浅,梦境里似乎又回到了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只是这一次,远去背影的前方,似乎亮起了一线微光,是救赎,还是更深的深渊?
与此同时,养心殿内灯火通明,气氛却比长信宫的深夜还要凝滞。
一身玄衣,风尘仆仆,怀里却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熟睡的稚童。
那孩子眉眼精致,睡颜安详,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他立在殿中,身形挺拔如松,面对龙椅上那个天下至尊的男人,神色没有半分恭敬,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冰冷。
皇帝萧明德看着他,又看看他怀里的孩子,半晌,才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与无奈:“朕还以为要等到天亮,没曾想,竟是等来了个小祖宗。”
他口中说着“祖宗”,目光却锐利如刀,紧紧锁在的脸上。
“五年了,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的视线落在怀中薛兮宁的脸上,他伸出手指,轻轻拂开她颊边的一缕发丝,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他甚至没有抬头,声音平淡地仿佛在谈论天气:“儿臣若不回来,父皇恐怕就要忘了,这东宫之位上,还缺一个名正言顺的主人。”
“放肆!”萧明德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声音里透出被冒犯的怒意,“你这是在与朕谈条件?”
这才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在烛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他勾起唇角,弧度讥诮:“父皇说笑了。儿臣只是在提醒您,有些东西,不是想给谁,就能给谁的。”
父子二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无声的交锋迸射出噼啪作响的火花。
良久,萧明德紧绷的嘴角忽然一松,竟又笑了起来,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罢了,你舟车劳顿,先带她去安顿吧。朕……也乏了。”
微微颔首,抱着薛兮宁转身离去,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萧明德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他死死盯着那空无一人的门口,仿佛要将那道离去的背影看穿。
这个儿子,比他想象的还要棘手,还要无情。
夜色更深,寒气侵入了毓庆宫的每一寸角落。
病榻上的萧承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他费力地撑起身子,胸口的郁气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内侍慌张地跑进来禀报,说靖王殿下求见。
萧承睿一怔,随即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暖意。
这些日子,他缠绵病榻,父皇不闻不问,朝臣避之不及,他几乎尝遍了人情冷暖。
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唯一来看他的,竟是这个从小就与他争锋相对的弟弟。
或许,他们之间多年的嫌隙,终究抵不过血脉亲情。
他挥退了内侍,强撑着坐直了身体,想要以一个储君应有的体面,来迎接这场久违的兄弟重逢。
然而,当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萧承睿准备好的所有温情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弟弟,那个本该在边境戍守的靖王,此刻却抱着一个孩子站在他的寝殿门口。
那孩子,他认得,是薛家的那个余孽。
一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萧承睿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看着一步步走近,看着他怀里那个象征着无上权柄与筹码的孩童,脑中轰然一声,有什么东西彻底崩塌了。
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什么兄弟情深,什么重修旧好,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笑话。
他早已是这盘棋局里,一枚被舍弃的棋子。
可即便如此,他仍要维持着自己最后的尊严。
萧承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冷笑:“五弟真是好手段,瞒天过海,一回来就给了皇兄这么大一个惊喜。”
将薛兮宁安置在旁边的软榻上,细心地为她盖好锦被,这才转过身,冷眼看着他。
“惊喜?”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皇兄,你错了。真正该惊喜的人,是你。父皇当年属意的储君人选,从来都不是我,而是你这个嫡长子。”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萧承睿的脑海中炸开。
他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随即情绪彻底失控,嘶哑着嗓子低吼道:“不可能!这不可能!既然是我……那为什么!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你要夺走我的一切!”
他的质问充满了泣血的悲愤,声音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然而,回应他的,却不是解释,也不是辩驳。
只是眉头微蹙,像是被这声音吵到了一般,他迅速转身,抬起手,用宽大的手掌轻轻捂住了薛兮宁的耳朵,动作轻柔而专注。
他侧过头,冰冷的目光落在情绪崩溃的萧承睿身上,嘴唇轻启,吐出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瞬间将萧承睿所有的挣扎与咆哮都钉死在了原地。
他说:“声音小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