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锋的寒气顺着萧承睿的喉结寸寸上爬,激得他浑身汗毛倒竖。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杀意,冰冷刺骨,仿佛只要他再多说一个字,这柄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长剑便会毫不犹豫地割断他的颈骨。
他所有的质问、所有的怒火,都在这利刃的寒光下被冻结成冰,然后碎裂成粉末。
萧承睿的呼吸被扼住了,他瞪大双眼,死死盯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这是他的兄长,那个他从小跟在身后,时而敬畏时而嫉妒的摄政王。
可直到此刻,他才惊恐地发现,自己从未真正看清过这个人。
他过去所以为的隐忍、退让,不过是巨兽在打盹时敛起的利爪。
如今,这头巨兽醒了,只消一个眼神,便足以让他坠入万丈深渊。
恐惧像最阴冷的毒蛇,缠紧了他的心脏,一点点收缩,榨干了他最后一丝血色。
他双腿一软,狼狈地跌坐回太师椅中,面如死灰。
缓缓收剑入鞘,金属归位的清脆声响,在死寂的偏殿中如同惊雷炸响。
他甚至没有再看萧承睿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摆设。
而引爆这一切的导火索,那根扎在萧承睿心头最深的刺,此刻正火辣辣地灼烧着他的理智。
就在半个时辰前,宫里传来的消息几乎让他当场失态——当世大儒,清流之首的肖氏家主,竟已应允,将亲自为太子萧成睿授业。
肖氏!
这两个字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萧承睿的脸上。
他颤抖着回忆起自己大婚那日,他以亲王之尊,三番五次递上请柬,可肖家却连一个旁支子弟都未曾派出,那空荡荡的席位成了整个京城长达数月的笑柄。
他费尽心机,散尽千金,也未能敲开肖家的大门。
可现在,他,仅仅因为他的王妃薛兮宁“恰好”救了肖家小辈一命,这份天大的恩情,这份足以改变朝堂格局的助力,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倒向了太子一派,倒向了他!
凭什么?
滔天的嫉妒与不甘化作怒火,在他胸腔中疯狂燃烧,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焚为灰烬。
可那把剑的冰冷触感依旧停留在脖颈,让他除了屈辱地颤抖,什么也做不了。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连愤怒的资格都被剥夺。
而此刻,正殿之中,另一场无声的较量也正步入高潮。
皇座之上,当今圣上萧明德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阶下,他的宠妃,萧睿妃正梨花带雨地跪伏于地,言辞恳切,只求恩准其年迈的叔祖,前朝太傅告老还乡。
这番以退为进的姿态做得滴水不漏,满朝文武谁人不知,睿妃这是在用自己的“退让”,换取皇帝对她外戚势力的最后一点怜悯与安抚,好让她那野心勃勃的叔祖能以“荣养”之名,重回朝堂权力的边缘。
萧明德沉默良久,终于缓缓抬手,温声道:“爱妃拳拳孝心,朕岂能不成全。准了。”
他成全的,是萧睿妃的苦心,更是皇室岌岌可危的颜面。
一道无形的屏障,在这君臣、夫妻之间悄然立起。
殿内众人纷纷低下头,掩去各自眼底的精光与算计。
空气中弥漫着香炉的淡雅烟气,却掩不住那诡谲涌动的暗流。
棋盘上的子,已经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变换了位置。
就在这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氛围中,殿外太监的唱喏声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涟漪。
“摄政王殿下,王妃娘娘驾到——”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已并肩踏入殿中。
一身玄色蟒袍,步履沉稳,所过之处,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仿佛他身上带着无形的威压,令人不敢直视。
而他身侧的薛兮宁,一袭素雅宫装,步步生莲,神色淡然,仿佛这满殿的权谋与机锋,都不过是窗外的一抹寻常风景。
她的出现,瞬间吸引了萧睿妃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刹那,萧睿妃唇角极快地勾起一抹弧度,又迅速敛去,那笑意冰冷,带着一丝挑衅,却始终未曾抵达眼底。
薛兮宁恍若未见,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平静无波。
的视线则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缓缓扫过全场。
从龙椅上神色莫测的皇帝,到跪在地上刚刚起身的萧睿妃,再到角落里脸色惨白的萧承睿,最后落在那群各怀鬼胎的朝臣身上。
他的眼神深邃如渊,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将所有人的心思都牢牢攥在掌心。
这盘棋,他似乎已是胜券在握。
然而,就在他睥睨全场之时,身旁的薛兮宁,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眸子,却不着痕迹地越过了所有人,望向了那通往宫外的幽深长廊。
金碧辉煌的宫殿是棋盘,满座的王侯将相是棋子,可真正的胜负,或许从来都不在这方寸之间。
她的心底,一个更加大胆的计划,正随着宫宴的鼓乐声,悄然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