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被薛兮宁紧紧攥在掌心,早已浸透了冷汗的信,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被递到了许沅面前。
信纸上,父亲薛成栋那再熟悉不过的笔迹,此刻却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每一个字都淬着剧毒。
许沅的目光触及信纸的瞬间,仿佛被无形的惊雷劈中。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僵在原地,唯有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
那上面的每一个字,她都认得,可连在一起,却组成了一个她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的荒诞故事。
贺彦祯,她倾注了二十年心血,视若珍宝的儿子,竟是皇帝的私生子?
是她那个狠心的丈夫,为了攀附权势,用自己的亲生骨肉换来的棋子?
“不……不可能……”许沅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她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薛兮宁,那双曾经温婉慈爱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疯狂的质疑和濒临崩溃的脆弱。
“兮宁,你在胡说什么?这是假的,是你伪造的,对不对?你想用这种荒唐的借口,为你和的苟且之事开脱!”
薛兮宁的心被母亲眼中的恨意刺得鲜血淋漓,她含着泪,绝望地摇着头:“母亲,您看清楚,这是父亲的亲笔信!您以为我愿意相信吗?我何尝不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可事实就是,我们都被骗了,被骗了整整二十年!”
她的话语如同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许沅最后的侥持。
许沅的视线再度落回信上,那熟悉的字迹,那独有的用词习惯,无一不在告诉她,这就是薛成栋的手笔。
支撑着她半生尊严与骄傲的脊梁,在这一刻寸寸断裂。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手中的信纸飘然落地,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蝴蝶。
“假的……我的祯儿……是假的?”她喃喃自语,眼神涣散,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眼前轰然倒塌,化为一片废墟。
她引以为傲的儿子,她全部的情感寄托,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那二十年的母子情深,那些温馨的日常点滴,瞬间变成了最尖锐的讽刺,凌迟着她的心。
“不!”她猛地尖叫起来,声音凄厉而绝望,“我要去问他!我要去问薛成栋!他怎么敢……他怎么敢这么对我!”
悲愤交加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吞没了她的理智。
她转身就要往外冲,脚步却虚浮无力,刚迈出一步便软倒在地。
泪水汹涌而出,冲刷着她保养得宜的脸庞,此刻的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丞相夫人,只是一个被剥夺了信仰、碾碎了世界的绝望母亲。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的目光扫过室内狼藉的景象和瘫倒在地的许沅,最后落在薛兮宁那张泪痕斑斑的脸上,眸色深沉如海。
他没有多言,只是缓步上前,将抖若筛糠的薛兮宁轻轻揽入怀中。
“唐济安。”他对着门外冷静地吩咐道,“请他立刻过来,为夫人诊治。”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门外立刻有人领命而去。
这冷静周全的安排,与室内撕心裂肺的悲恸形成了鲜明对比,更衬得这场母女间的真相揭露,如同一场血淋淋的酷刑。
空气里弥漫着无法愈合的裂痕,将至亲的两人隔绝在两个痛苦的世界里。
半扶半抱着,将情绪几乎耗尽的薛兮宁带离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坐上返回王府的马车,隔绝了身后母亲隐约传来的哭嚎,薛兮宁再也支撑不住,埋在的怀里失声痛哭。
她的拳头无力地捶打着他的胸膛,声音里充满了浓重的自责与痛苦:“都怪我……是我太残忍了……我怎么能……怎么能那样对母亲……”
她亲手将母亲守护了一生的美梦打碎,那血淋淋的现实,对母亲而言,该是何等的折磨。
紧紧抱着她,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前襟。
他低沉而温柔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这不是你的错,阿宁。真相总有揭开的一天,长痛不如短痛。况且……”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深意,“你不是还有一个弟弟吗?宁绍还在,他才是许夫人真正的儿子。等她冷静下来,会想明白的。”
薛兮宁的哭声渐渐止住,她抬起通红的双眼,怔怔地看着他。
是啊,她还有宁绍,那个自幼体弱、被送出京城休养的弟弟,才是母亲的亲生骨肉。
或许,宁绍的存在,能成为填补母亲心中那个巨大空洞的唯一希望。
但一想到未来那错综复杂的关系和潜藏的危机,两人的心头都蒙上了一层沉重的阴影。
车厢内陷入了良久的沉默,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
不知过了多久,薛兮宁忽然抬起头,她擦干眼泪,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我要见贺彦祯。”
的身体瞬间僵硬,抱着她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俊美的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抗拒与冷意:“不行。”
“我必须见他!”薛兮宁执拗地看着他,“无论如何,我要当面问他。他现在……不是正称病在府中休养吗?”
称病?
的眼中掠过一抹讥诮。
那场所谓的“重病”,不过是贺彦祯用来麻痹朝野、暗中布局的幌子罢了。
此刻让他去见薛兮宁,无异于将一只羔羊送到蓄势待发的饿狼面前。
然而,对上薛兮宁那双写满了坚持与痛苦的眼睛,他所有的拒绝都哽在了喉间。
他知道,若不让她亲自了结这段错位的“兄妹情”,这个心结将永远横亘在她心中,成为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良久,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最终还是妥协了。
“好。”他沉声应道,每一个字都透着凝重,“我会安排,让你们在宫里见一面。”
宫外风雨欲来,贺彦祯的“病”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图谋,无人知晓。
这即将到来的会面,仿佛一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刃,随时可能落下。
马车在沉闷的气氛中缓缓驶向靖安王府,然而还未等车轮停稳,一名王府侍卫便神色匆匆地迎了上来,手中高举着一卷明黄色的织锦。
一道来自宫中的旨意,却比任何刀剑都更迅疾地,破开了这短暂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