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尚未大亮,晨雾如薄纱般笼罩着重重宫阙。
长乐宫内却已是一片人仰马翻。
传旨的内侍尖着嗓子在殿外念了三遍,寝殿的门扉依旧紧闭,只有薛兮宁的贴身宫女玲珑满头大汗地进进出出,每一次出来,脸上都多一分绝望。
“娘娘,陛下……陛下亲临了!”玲珑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要跪在明黄的幔帐之外。
帐内传来一阵窸窣,随即是一个慵懒含糊,带着浓浓鼻音的女声:“不见。让他回去。一大清早的,扰人清梦,最是无趣。”
这话要是传出去,足以让薛家满门抄斩。
可站在殿中的男人,那个身着九龙盘云常服,眉目深邃威严的九五至尊,却只是无奈地挥退了战战兢兢的宫人,自己走上前,伸手掀开了幔帐一角。
锦被裹成一团,只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和鸦羽般的青丝。
萧明德叹了口气,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宁宁,起来。今日有要事。”
被子里的人动了动,慢吞吞地翻过身来,露出一张睡眼惺忪却依旧艳色逼人的脸。
她长长的睫毛上甚至还挂着一丝晶莹,眼角泛着委屈的红,像是被强行从美梦中拽出来的猫儿,浑身的毛都炸着不悦。
“有什么要事比我睡觉还重要?”薛兮宁嘟着嘴,声音软糯,却字字都在挑战皇权,“是边关失守了,还是国库被搬空了?若都不是,那便没什么要事。陛下日理万机,见的是天下,我一个小女子,见的不过是枕边这点方寸天地。没趣儿,实在没趣儿。”
她又把头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只留给萧明德一个后脑勺,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萧明德被她这番歪理堵得哭笑不得。
满朝文武,谁敢在他面前说一个“不”字?
可偏偏是这个女人,将帝王的威严视若无物,用最娇憨的姿态,行最放肆之事。
他明知她是装的,那几分泪意不过是逼退他的武器,可他就是……就是拿她没办法。
“好了好了,”他终是败下阵来,坐在床沿,语气近乎哄劝,“是朕的不是,扰了你的好眠。说吧,要如何才肯起来?朕都依你。”
被子里的人这才慢悠悠地探出头,一双水汪汪的眸子狡黠地转了转,仿佛蓄谋已久:“我想看人打马球。”
萧明德一怔:“宫中并无马球赛。”
“那就让禁卫军打。”薛兮宁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半边香肩,她却毫不在意,眼神亮晶晶的,“光看也没意思,咱们召集些姐妹,开个盘口,下注赌输赢。这样才有劲儿!”
“胡闹!”萧明德眉头一皱,沉声道,“禁卫军乃天子亲卫,拱卫皇城,岂能沦为妇人赌乐的玩意儿!”
他好不容易强硬起来的帝王气场,在薛兮宁撇嘴的瞬间就土崩瓦解。
她的眼圈又红了,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失望:“我就知道,宫里什么都好,就是太规矩,太没趣儿了。算了,我还是接着睡吧,梦里什么都有,比这死气沉沉的皇宫好玩多了。”
说完,她作势又要躺下。
“等等!”萧明德头疼地按住眉心,他清楚地知道,一旦让她躺回去,今天就真的别想再把她哄出来了。
他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我很无聊”“我很不开心”的脸,心中那点名为“规矩”的堤坝,正在被她用任性的洪水一点点冲垮。
半晌,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下不为例。”
薛兮宁的眼睛瞬间亮如星辰,方才的委屈和睡意一扫而空。
她飞快地在萧明德脸颊上亲了一口,声音甜得发腻:“陛下最好了!”
午后的清思殿旁,临时辟出了一块开阔的草场。
两队身着劲装的禁卫军策马奔腾,银盔在日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马蹄翻飞,尘土飞扬,长长的鞠杖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引得一旁高台上观赛的贵女们阵阵惊呼。
而这片喧嚣的中心,却不是场上挥汗如雨的禁卫,而是那个身披一袭正红色大氅,懒洋洋倚在亭中软榻上的薛兮宁。
她面前的小几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荷包,里面是金瓜子、银豆子、甚至是贵重的珠玉。
她手里拿着一杆小巧的毛笔,在一张纸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时不时抬头,清脆地报出一个名字和她下注的队伍。
“张婕妤,三颗东珠,押飞龙队。”
“刘才人,一对赤金镯子,押猛虎队。”
她声音清亮,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仿佛不是在主持一场赌局,而是在玩一个有趣的游戏。
整个场子的气氛都被她调动起来,原本矜持的贵女们也顾不上仪态,纷纷挤上前,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场上局势,将自己的私房钱源源不断地投进去。
萧明德站在清思殿二楼的回廊上,负手而立,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内侍总管李德全在他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让禁卫军打马球供宫眷取乐赌博,这事儿要是传到前朝那群言官耳朵里,明天的奏折能把承乾宫给淹了。
可萧明德的脸上,却不见怒意。
他看着那个在人群中游刃有余,巧笑嫣然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这深宫就像一个巨大而华美的囚笼,用无数的规矩和礼法将所有人都困在其中,连他自己也不例外。
日复一日的朝政,一成不变的宫规,压得人喘不过气。
而薛兮宁,就像一道毫无预兆劈进这囚笼的野性闪电。
她用她那套离经叛道的逻辑,硬生生在这沉闷的宫墙上,撕开了一道透气的缝。
看着她指挥着众人下注收钱,那股鲜活灵动的劲儿,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得意模样,竟让萧明德压抑的心情,莫名地感到了一丝松快。
就在此时,皇城另一处僻静的宫苑内,贺彦祯推开了紧闭的殿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抬手遮了遮,苍白的脸上因久不见光而显出几分病态。
伤势初愈,他的身体还有些虚弱,但那双幽深的眼眸里,却透着一股淬炼过的坚韧。
远处,隐约传来了麟德殿方向的喧哗声和烟花爆竹的噼啪声,那是为了庆祝马球赛胜利方而燃放的。
贺彦祯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个方向,眼神微微一动,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向往,悄然流露。
就在他出神之际,一个小太监疾步而来,在他面前躬身行礼:“贺大人,陛下口谕,召您即刻前往清思殿。”
清思殿?
贺彦祯的心猛地一跳。
那个地方……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连日来的平静心湖被这三个字投下了一颗巨石。
他几乎没有片刻迟疑,立刻迈开脚步,那急切的步伐中,藏着他自己都难以言说的,被压抑了太久的悸动与不安。
清思殿的暖亭里,喧闹已经接近尾声。
贺彦祯没有走正门,而是绕过了一架绘着山水花鸟的十二扇紫檀木屏风。
只一眼,他的脚步便如同被钉死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亭子中央,那个被一群贵女簇拥着的女子,身上那件大红色的斗篷,像一团燃烧的烈火,瞬间灼伤了他的眼睛。
她的侧脸在午后金色的光晕下,美得惊心动魄。
就是这张脸。
无数个午夜梦回,在他伤重昏迷、意识沉沦之际,反复出现在他脑海中的,旧日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他用理智筑起的高墙。
那些被尘封的画面,那些刻骨铭心的誓言和撕心裂肺的诀别,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
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冲上前去,抓住她的手腕,问她一句为什么。
然而,他那即将迈出的一步,却被她接下来的动作生生钉在了原地。
薛兮宁正低着头,纤长白皙的手指从一个绣着鸳鸯的荷包里捻出几颗金瓜子,随手丢进自己面前的钱箱里。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慵懒而满足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和漫不经心,仿佛这世间最有趣的事情,便是看着这些亮闪闪的财物越堆越高。
那笑容,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贺彦祯心中翻涌的狂焰。
记忆中的她不是这样的。
“咦,那不是……贺大人吗?”
身边有眼尖的贵女发现了屏风后的贺彦祯,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这声提醒,像一根针,刺破了亭中热烈的气氛。
薛兮宁手上的动作一顿,顺着众人的目光,缓缓抬起了头。
她的视线,就那样毫无防备地,与贺彦祯那双盛满了惊痛、不解与滔天巨浪的眼睛,猝然相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指尖微微一颤,一颗圆润饱满的金瓜子从她的指缝间悄然滑落,掉在光洁的汉白玉石阶上。
“叮”的一声脆响。
声音不大,却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暖亭里,显得异常清晰,仿佛是某种平静的假象,即将彻底碎裂的预兆。
二楼回廊之上,萧明德将底下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那两人隔空对视,一个僵在原地,一个失了魂魄。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送到唇边,动作缓慢而平稳,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掠过一抹无人察觉的、冰冷的笑意。
好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