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思殿的描金朱漆大门在萧明德身后缓缓合拢,沉重的闷响如同巨石落入深潭,将殿内与殿外的世界彻底隔绝。
最后一丝天光被吞噬,殿内烛火摇曳,将贺彦祯的身影拉得颀长而扭曲,像一道盘踞在暗处的阴影。
薛兮宁的心,也随着那一声门响,沉到了谷底。
这里不是她的麟德殿,而是贺彦祯的地盘。
每一件器物,每一缕熏香,都带着属于他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
她感到一阵窒息,仿佛被关进了一个华丽却冰冷的囚笼。
贺彦祯没有立刻开口,他只是悠然地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上,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斟了一杯茶。
骨瓷茶杯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每一声都像敲在薛兮宁紧绷的神经上。
他端起茶杯,目光却越过氤氲的热气,胶着在她身上,那眼神带着一种玩味的审视,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被拆解的精巧玩物。
“皇妹似乎很紧张?”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却比殿外的寒风更能钻入骨髓。
“方才萧公公的话,都听进去了?”
他刻意提起萧明德,提起那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内侍吴承恩,就像一个高明的猎人,轻轻抖动了一下陷阱的绳索,提醒着笼中的猎物,她的脖颈上早已套上了绞索。
薛兮宁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细微的刺痛来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她知道,吴承恩的生死,萧明德的态度,这一切的根源都在于眼前这个男人。
他在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威胁。
她不能示弱。一旦流露出半分恐惧,只会被他撕咬得更彻底。
“皇兄说笑了,”薛兮宁抬起眼,迎上他探究的视线,声音冷得像冰,“一个内侍的去留,与我何干?我只是乏了,想回宫歇息。”
“乏了?”贺彦祯轻笑一声,放下了茶杯,站起身。
他没有走向殿门,反而一步步朝她走来。
他身形高大,每靠近一步,投下的阴影便将她多笼罩一分,压迫感也随之成倍增长。
“可我怎么觉得,皇妹是怕与我独处?”
他的脚步停在她面前,距离近得能让她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那香味此刻却显得无比危险。
他微微俯身,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在她眼前放大,语气亲昵得令人毛骨悚然:“我们是亲兄妹,有什么好怕的?还是说,皇妹……有什么事瞒着我?”
这句试探如同一根毒针,精准地刺向薛兮宁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
他知道了什么?
还是仅仅是凭着野兽般的直觉在诈她?
她不敢赌,只能强迫自己冷静,再冷静。
“皇兄想多了。”薛兮宁猛地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过分暧昧的距离,眼神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嘲讽与疏离,“我只是不习惯与一个……冷待了我数年之久的兄长,突然如此‘亲近’。”
她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了回去。
然而,贺彦祯脸上的笑意却未减分毫,反而更深了。
那笑容里没有被刺伤的恼怒,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了然。
这种表情让薛兮宁心底的警铃疯狂作响。
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多一秒,她感觉自己就会被他彻底看穿。
“我累了,告辞。”她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殿门快步走去。
她的步伐看似坚定,实则仓促凌乱,每一步都泄露了她内心的慌乱。
她只想尽快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逃离他那双仿佛能洞悉灵魂的眼睛。
然而,她刚迈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贺彦祯跟了上来。
他没有出声阻止,也没有伸手拉她,只是维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像一道跗骨之蛆般的影子,紧紧地缀在她身后。
薛兮宁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那道阴沉的、带着强烈掌控欲的视线,如芒在背。
她不敢回头,只能加快脚步,几乎是落荒而逃。
出了清思殿,冷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燥热与恐惧。
周采萍正焦急地等在殿外,看到她出来,连忙迎了上来:“公主,您……”
话未说完,她便看到了紧随薛兮宁身后走出的贺彦祯,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后面的话也咽了回去。
太子的神情太过诡异,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公主的背影,里面翻涌着周采萍看不懂,却本能感到畏惧的暗流。
这绝不是兄长看待妹妹该有的眼神。
“回麟德殿。”薛兮宁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不敢停下,领着周采萍,几乎是用上了最快的速度,在宫道上疾行。
从清思殿到麟德殿的路途,从未像今天这样漫长而煎熬。
贺彦祯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的鼓点,不疾不徐,却精准地踩在她的心跳上,让她无处可逃。
整个皇宫仿佛都变成了他的猎场,而她,是那只被步步紧逼、无路可退的猎物。
终于,麟德殿那熟悉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薛兮宁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几乎是冲进了殿门。
她以为回到了自己的地盘,这场噩梦般的追逐就该结束了。
可她错了。
贺彦祯竟也跟着她一同踏入了麟德殿。
“殿下?”周采萍鼓起勇气,颤声问道,试图阻拦。
贺彦祯却看都未看她一眼,目光始终锁定在殿中央那个背对着他、身体微微发抖的纤细身影上。
他随手一挥,对着周采萍下达了命令,语气轻柔得仿佛情人间的低语,内容却是不容置喙的冰冷:“把门关上。”
周采萍愣住了,求助地看向薛兮宁。
“听太子的。”薛兮宁的声音干涩无比。她知道,反抗是徒劳的。
殿门在周采萍颤抖的手中缓缓关上,最后“吱呀”一声合拢,发出的闷响与清思殿的如出一辙。
最后一线生机被彻底切断,麟德殿内光线骤暗,瞬间从安全的港湾变成了与世隔绝的密室。
贺彦祯一步一步,走过冰冷的地砖,最终停在了她的身后。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最极致的压迫。
薛兮宁能感觉到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颈后,激起一阵战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就在薛兮宁快要被这死寂压垮时,一双铁钳般的手突然扣住了她的双肩,猛地将她转了过来,迫使她面对着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薛兮宁在他那双幽深难测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惊惶失措的倒影。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声音压得极低,如同魔鬼的耳语,一字一句,清晰地钻入她的耳中。
“我冷待的是那个薛兮宁,而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