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彦祯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薛兮宁的心上,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殿内死寂,连窗外风拂过树梢的微响都清晰可闻,衬得那句剖白愈发诡异而惊悚。
他向前踏出一步,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在地砖上拖曳出沉闷的摩擦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薛兮宁紧绷的神经上。
那双曾含着温润笑意的凤眸,此刻深不见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偏执与疯狂。
他将她过去的愚钝、天真,与如今的冷漠、聪慧,残忍地割裂开来,仿佛在审判一个死去的人,同时又在赞赏一件新生的、完全属于他的艺术品。
“你看,从前的你,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不值得的男人,为了他,你甚至可以赔上整个薛家。那样的你,朕怎么敢要,又怎么会要?”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话语的内容却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刃,“是朕,将你从那滩烂泥里亲手捞了出来,给了你新生,给了你尊荣。宁宁,你应该感激朕,而不是用这副疏离冷淡的样子对着朕。”
薛兮宁指尖冰凉,几乎要掐进掌心的软肉里。
她强迫自己迎上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所以,皇上的意思是,我的一切都是你所赐,我这个人,也该是你的所有物?我连自己的喜恶都不能有,只能像一只被豢养的金丝雀,按照你的心意啼叫歌唱?”
“若为金丝雀,朕也会为你打造这世上最华美的囚笼。”贺彦祯不怒反笑,又逼近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霸道地侵入她的感官,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你明知朕要的是什么。”他抬起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脸颊,却又悬停在半空中,那份克制下的汹涌情欲比直接的触碰更让人心惊肉跳,“朕要的,是现在这个会算计、会用计,甚至会反过来利用朕的你。这样的你,才配站在朕的身边。至于你的心……”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的心口位置,眼神炽热得仿佛要将她烧穿,“……它现在不属于朕不要紧,总有一天,朕会亲手将它挖出来,看看里面到底还装着谁的影子,然后,再一点一点,刻上朕的名字。”
这已经不是爱,而是赤裸裸的占有和毁灭。
薛兮-宁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男人温文尔雅面具下的疯魔。
她知道,任何言语上的刺激和反抗都只会让他更加兴奋。
而这,正是她想要的。
就在这剑拔弩张,空气几乎凝成实体的瞬间,殿内那座绘着山河万里的巨大紫檀木屏风后,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气声。
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骤然劈开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贺彦祯的动作一顿,眉头瞬间蹙起,闪过一丝被人打扰的不悦与警惕。
薛兮宁的心跳却在这一刻漏了一拍,随即又疯狂地鼓噪起来。
鱼儿,上钩了。
不等贺彦祯发问,一道身影踉跄着从屏风后奔了出来。
那人身着华贵的凤袍,头上的珠钗步摇因急促的动作而凌乱碰撞,发出清脆又凄凉的声响。
正是当朝太后,贺彦祯的生母,许沅。
许沅的脸上毫无血色,一双保养得宜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与难以置信的惊恐。
她死死地盯着贺彦祯,嘴唇哆嗦着,仿佛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方才殿中的每一句对话,都像最锋利的钢针,一根根刺进她的心脏。
她引以为傲、视为毕生心血的儿子,她以为的帝后相敬如宾,她所维护的朝堂安稳,原来全都是建立在这样一个恐怖而扭曲的真相之上!
“母……母后?”贺彦祯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些微的慌乱,他下意识地松开了对薛兮宁的钳制,朝许沅走去,“您怎么会在这里?”
许沅看着他走来,那张她看了二十多年的、俊朗无俦的脸,此刻在她眼中却比恶鬼还要可怖。
她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像是要躲避什么肮脏的东西,眼中的泪水终于决堤而下。
“疯子……你这个疯子!”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嘶哑得如同杜鹃泣血,“我怎么会在这里?我要是不在这里,是不是永远都不知道,我亲手养大的儿子,竟然是个觊觎臣妻、心思歹毒至此的畜生!”
“母后!”贺彦祯脸色一沉,试图辩解,“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朕和她……”
“住口!”许沅凄厉地尖叫起来,彻底撕碎了平日里雍容华贵的伪装。
她指着贺彦祯,手指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悲恸而剧烈颤抖,“你还想狡辩什么?我亲耳听见的!你逼迫她,你威胁她,你说的那些话……贺彦祯,你对得起谁?你对得起薛家满门的忠烈,还是对得起你父皇临终前的嘱托!”
巨大的悲痛与失望瞬间吞噬了她所有的理智。
在贺彦祯错愕的目光中,许沅猛地冲上前去,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张让她既骄傲又绝望的脸,狠狠地挥了下去。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大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贺彦祯被打得微微偏过头,脸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甚至连一丝愤怒的表情都没有。
许沅的手在半空中颤抖,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着自己的儿子,心如刀绞。
可当她的目光越过贺彦祯的肩膀,看到不远处静静站立的薛兮宁时,她所有的悲愤再次化为怒火。
“还有你!”她指着薛兮宁,声音里满是怨毒,“是你,一定是你这个狐媚子勾引他!是你毁了我的儿子!”
面对太后的指责,薛兮宁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贺彦祯。
而贺彦祯,也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来。
他没有去看歇斯底里的母亲,那双深邃的凤眸越过殿内沉重的空气,越过母子间已然破碎的情分,死死地、一寸不移地锁在了薛兮宁的脸上。
他看到了她眼中还未完全褪去的冷嘲,看到了她唇边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更看到了她眼底深处那潭平静无波的、冰冷的算计。
原来如此。
原来,这才是她今日真正的目的。
不是为了求情,不是为了试探,而是设下了一个让他无处可逃的局,一个让他当着自己母亲的面,亲手撕开所有伪装,暴露出最疯狂、最不堪一面的绝境。
他想通了这一切,胸腔里却并未涌起滔天的怒火,反而有一股奇异的、扭曲的笑意从喉咙深处慢慢地、嘶哑地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