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嘶哑的笑声仿佛生了锈的铁器在喉骨上剐蹭,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癫狂和满足。
许沅浑身血液都似被这笑声冻住,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温文尔雅、被她视为依靠的男人,只觉得一张俊美的人皮之下,藏着一只她从未认识过的恶鬼。
“啪!”
一声清脆的巨响,狠狠地砸断了贺彦祯的笑声。
许沅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这一巴掌扇得她自己掌心发麻,虎口剧痛。
贺彦祯的脸被打得偏向一旁,白皙的面颊上迅速浮起五道鲜红的指印。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立刻转回头,只是那压抑的、扭曲的笑意还挂在嘴角,显得愈发诡异。
空气死寂了数息。
许沅的手在无法抑制地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与恶心。
她看着那张印着自己掌痕的脸,又想起女儿在里面生死未卜,想起这十几年的夫妻情分竟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
“贺彦祯,你疯了!”她尖叫着,扬起另一只手,又是一记耳光狠狠甩了过去!
这一次,力道更重。
贺彦祯的头被扇得猛地一晃,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
他终于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来,目光却不再是刚才的戏谑与疯狂,而是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那眼神阴冷、平静,却比任何暴怒都更让许沅感到恐惧。
他伸出舌尖,轻轻舔舐了一下嘴角的血,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一种病态的优雅。
“疯了?”他轻声开口,嗓音因刚才的笑而沙哑,“我只是想给我们所有人一个最好的结局。”
许沅被他看得一步步后退,后背重重抵在了冰冷的宫墙上,再无退路。
“你……你什么意思?”
贺彦祯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曾想过,你为妻,她为妾。我们一家人,好好地在一起。兮宁是我们的女儿,她腹中的孩子,将来也是你的孩子,由你这个嫡母教养,名正言顺地继承贺家的一切。我许你正妻之位,许你一世尊荣,许她……在我身边,有个容身之所。”
他的声音很轻,像情人间最温柔的呢喃,可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许沅的心里。
许沅的瞳孔骤然收缩,她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最肮脏的言语,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他筹谋的一切!
他不是要二选一,他两个都要!
他要将她们母女二人,像战利品一样,一并锁进他那座名为“家”的华丽牢笼!
“那样……不好吗?”贺彦祯微微倾身,温热的气息拂过许沅冰冷的脸颊,眼神却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你还是高高在上的贺夫人,兮宁也能留在我身边,不必再受颠沛流离之苦。我们一家人,和和美美。这难道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你……你这个畜生!”许沅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个男人,早已没有了任何正常人该有的伦理与情感。
他的爱是占有,是掌控,是彻头彻尾的自私与疯狂。
一股深切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她引以为傲的坚强、她赖以为生的信念,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她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愤怒,而是源于一种被巨兽盯上的、最原始的恐惧。
她的防线,开始崩塌了。
就在这时,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薛兮宁面无血色地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们。
她似乎早已站在那里,听到了所有对话。
她的脸上没有泪,没有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已沉入了深海。
这片死寂,却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具力量。
贺彦祯眼中的疯狂慢慢敛去,恢复了往日的深沉。
许沅的颤抖也为之一顿,她猛地推开贺彦祯,踉跄着奔向自己的女儿。
“兮宁……”她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薛兮宁没有看她,也没有看贺彦祯,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良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阿娘,你先回去吧。”
她转过身,对候在一旁的白弄夏低声吩咐:“弄夏,亲自送夫人出宫,务必安全送到。”
白弄夏担忧地看了她一眼,终究还是领命:“是,小姐。”
许沅还想抓住女儿的手,却被薛兮宁不着痕迹地避开。
那是一种温柔而坚决的疏离,像一道无形的墙,将许沅隔绝在外。
许沅看着女儿平静得可怕的侧脸,心中那股恐惧愈发浓烈。
她知道,女儿正在用这种方式保护她,也正在将自己推向更深的深渊。
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可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任由咸涩的泪水滑落。
在白弄夏的搀扶下,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这座吞噬一切的宫殿。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直到许沅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尽头,薛兮宁紧绷的脊背才微微一松。
她强忍着那股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冲动,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那泪水像滚烫的铁水,灼烧着她的眼眶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
一名小太监正低头汇报着刚刚发生在翊坤宫偏殿外的一幕。
“……许夫人情绪激动,当众掌掴了贺将军两次,贺将军并未还手。”
端坐在龙椅之上的萧明德,正用指腹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眸色深沉如夜。
“她可有说些什么?”
“只……只听见许夫人骂贺将军‘疯了’,其余的,便是一些家事争吵之言。”
“家事……”萧明德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默然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
很好,终究还是被当成了家事。
贺彦祯那个疯子,到底还是没将他供出来。
局势,依然在他掌控之中。
他挥手让太监退下,偌大的书房内只剩下他一人。
窗外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
他的目光落在书案上的一幅画卷上,那是许多年前,他亲手为许沅画的像。
画中的女子巧笑嫣然,眉眼间满是未经世事的纯真与信赖。
一丝复杂难言的痛楚,如针扎般刺过心头。
那痛楚里,交织着对过往那段短暂深情的追忆,以及……将那份深情作为棋子,步步为营的冷酷算计。
但很快,这丝痛楚便被更深的漠然所取代。
帝王之路,本就是由枯骨与舍弃铺就的。
许沅失魂落魄地被送出宫门,她甚至没有等候宫外的马车,一把推开白弄夏,不顾一切地朝着宫外跑去。
礼法、仪态、旁人的目光,在这一刻都化为虚无。
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一个名字。
宁绍。
她像个疯子一样在京城的大街上狂奔,发髻早已散乱,裙摆被泥水沾污也毫不在意。
她凭着记忆,跌跌撞撞地冲到宁家那座僻静的小院外。
大门紧锁,她毫不犹豫,竟是不顾大家闺秀的体统,踩着墙边的石墩,狼狈不堪地翻了进去!
“砰”的一声,她从墙上摔落在院中,膝盖磕在青石板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可她感觉不到,只是挣扎着爬起来,冲向正屋。
正在院中整理药草的宁绍听到动静,惊愕地回过头,便看到一个发丝凌乱、双目通红含泪的女人疯了一般朝他扑来。
“宁绍!”
许沅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因为用力而深陷入他的皮肉,声音破碎得像是被狂风撕裂的残叶:“救救她……求你,救救兮宁!”
宁绍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怔立当场,他从未见过如此凄惶无助的许沅。
眼前的她,哪里还有半分贺夫人的端庄,分明是一个被逼到绝境,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母亲。
他稳住心神,反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急切地问:“许夫人,你冷静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兮宁她怎么了?”
“他是个疯子!贺彦祯他是个疯子!”许沅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泪水混合着尘土,在她脸上划出狼狈的痕迹,“他不会放过兮宁的,他要把我们都毁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的哭喊声戛然而止,转而化为一句绝望的质问,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她最后的力气:
“宁绍,”
我要怎么救她?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宁绍心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彻底崩溃的女人,正欲开口追问细节,眼角的余光却猛地一凛!
就在远处小院的巷口,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一闪而逝,快得仿佛只是一个错觉。
宁绍的身体瞬间僵住,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有人在盯着这里!
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了旁人的眼中!
他扶着许沅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整个小院的气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
与此同时,翊坤宫内。
送走了母亲的薛兮宁重新回到殿内,她静静地坐在桌边,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宫女端上了精致的晚膳,有她平日里最爱吃的几样菜。
饭菜的热气氤氲升腾,带着一丝虚假的暖意。
薛兮宁面无表情地拿起筷子,却迟迟没有动。
她的目光空洞地落在面前那碗温热的莲子羹上,白瓷的碗壁映出她苍白而模糊的倒影。
这平静的、被安排好的一切,就像一个精致的囚笼。
不知过了多久,她那双死寂的眸子里,忽然燃起了一点破碎的、疯狂的火焰。
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寸寸发白。
这令人窒息的平静,该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