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脆响,毫无征兆地刺破了太和殿内虚伪的和谐。
薛兮宁指尖一松,那只盛着莲子羹的白玉小碗便从她手中滑落,精准地砸在金砖地面上,碎裂成无数惨白的残片。
温热的甜羹迸溅开来,污了她裙角绣着的精致鸾鸟,也惊得周遭侍立的宫人内侍们齐齐一颤,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始作俑者身上。
她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是缓缓抬起眼,看向主位上那个面色沉静的男人。
她的动作太过突兀,却又带着一种积压了千百个日夜后终于得以宣泄的畅快。
这殿内富丽堂皇的一切,这满桌精致却冰冷的珍馐,这每一个下人脸上恭敬又戒备的神情,都在这张无形的巨网中将她牢牢捆缚。
不够,这还远远不够。
下一刻,薛兮宁双手猛地按住面前沉重的紫檀木长案边缘,试图将其整个掀翻。
她的手腕纤细,青筋因用力而暴起,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然而那长案乃是皇家御用,重逾千斤,纹丝不动。
失败的尝试让她胸口剧烈起伏,眼中那点星火瞬间燎原,化作一片滚烫的岩浆。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琉璃,一敲即碎。
众人惊骇地看着这位曾经温婉贤淑的皇后,如今却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做着最徒劳也最疯狂的挣扎。
那份惊骇之中,却又奇异地透出一种她独享的、病态的快意。
御座之上,萧明德始终没有开口。
他深邃的眼眸冷冷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犹如在欣赏一出早已写好剧本的戏剧。
他手中的玉箸甚至都没有放下,只是指节因为暗中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以为他布下的是一张天衣无缝的网,用无尽的恩宠和温柔做饵,实则以这座皇宫为笼,日复一日地消磨她的意志,让她在无声的软禁中枯萎。
他本该享受她慢慢凋零的过程,却没料到,这朵娇花竟选择用最刚烈的方式,在他面前引燃自己。
她看穿了。
这个念头在萧明德脑中一闪而过,随即化为翻涌的怒火。
他精心设计的围猎,竟被猎物用最粗暴的方式撕开了一个口子。
她不是在崩溃,她是在反击。
用他最想看到的“疯癫”,来打破他最引以为傲的掌控。
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被她拖入了这场“以疯制疯”的角力之中。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闹剧会以皇后的力竭而告终时,薛兮宁却突然放弃了面前的长案。
她猛地转身,像一道离弦的箭,冲向了御座前的御案。
“哗啦——”
这一次,她成功了。
那张专为皇帝进膳所设的鎏金食案应声而倒,案上的菜肴、汤盅、银壶、玉杯尽数翻滚在地。
滚烫的参汤泼洒而出,氤氲的白气模糊了地面上华美的龙纹地毯,金盘玉碗的撞击声尖锐而刺耳,在这死寂的大殿里久久回荡。
整个太和殿,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轻微声响。
所有宫人都吓得跪伏在地,头深深埋下,不敢看这惊世骇俗的一幕。
薛兮宁就站在这片狼藉中央,衣袂微乱,发髻散落了几缕青丝。
她抬起头,迎着萧明德那双骤然缩紧的、淬着寒冰的眸子,脸上竟绽开一个冰冷而凄美的笑容。
“陛下,”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钢针般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难道不是正想看臣妾发疯吗?如今臣妾疯了,您可还满意?”
话音落下,周遭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守在殿门的禁卫已然手按刀柄,只等皇帝一声令下,便要将这个大逆不道的女人当场拿下。
可薛兮宁的眼中,竟寻不到半分对死亡的恐惧。
那双曾经盈满爱意的凤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能将世间万物都付之一炬的决绝。
她像一株在烈火中盛放的雪莲,美丽,却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萧明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愈发幽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大海。
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薛兮宁嘴角的笑意却愈发扩大,那笑意里充满了嘲弄与悲凉。
她的目光缓缓从他那张英俊却冷酷的脸上移开,开始巡视这座金碧辉煌、却如同坟墓的宫殿。
她的视线掠过雕龙画凤的梁柱,掠过价值连城的古玩玉器,最后,定格在了不远处一座摆满了奇珍异宝的多宝阁上。
那些琳琅满目的物件,每一件都曾是他们“恩爱”的见证,如今看来,却只是她身上一道道华丽的枷锁。
那燃烧的决绝,渐渐染上了一丝破坏的渴望。
这平静,既然已被打破,那便让它碎得更彻底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