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顾抬起头,看着沈烬。
沈烬站在原地,掌心的神纹还在跳动。
他听见了老顾的问题,但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撑开,骨头在响,皮肤下有光在游走。
左眼已经看不清东西,全是金色,他知道这股力量不是他的,但它现在在他体内,必须由他控制。
他低头看了眼左手。
掌心的裂口还没合上,金线般的纹路还在蔓延。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那纹路就跟着震了一下,地面也跟着颤。
他走到苏凝身边,蹲下,伸手探她的鼻还有气。她的脸很白,左臂黑得像烧焦的木头。他抬手碰了下她的肩膀,低声说:“醒。”
苏凝眼皮抖了下。
她睁开了眼,视线模糊了一瞬,看清是沈烬后,嘴唇动了动:“我……昏了多久?”
“没多久。”
她想坐起来,但左臂使不上力。
她咬牙,用右手撑着石柱,一点点把身子抬起来。
她的护目镜歪了,头发散下来,遮住了耳后的疤痕。
沈烬缓缓站起身,转向祭坛中央。
那里黑水已经退去,但空气里还飘着灰烟。
他能感觉到残留的记忆污染,这些东西不清理,他们走不了下一步。
他抬起左手,掌心对准地面。
神纹亮了一下。
一股热流从胸口冲下来,顺着手臂奔向指尖。
他没忍住,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那感觉像有人拿刀在割他的血管,但他没松手,他知道现在不能停。
金光从他掌心喷出,落在地上,地面突然炸开一道波纹,黑烟扭曲着升起,又迅速蒸发。
金光扫过的地方,裂缝里的污秽全被清空。
老顾往后退了半步。
他坐在自己挖的坑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头已经不成样子。
他看着沈烬的动作,没说话,只是盯着那道光。
金光越来越强。
整个祭坛开始震动。
沈烬咬牙撑着,额头冒汗,他能感觉到体内的力量在往外涌,但他控制不住速度,太快了,再这样下去他会先被抽干。
他闭上眼。
脑子里突然跳出一段话。
是他小时候,在母亲解剖室门外听到的最后一句。
“以血为引,以痛为契,冥河之水,涤罪净魂。”
他睁开眼,猛地咬破舌尖。
血腥味在嘴里炸开。
他吐出一口血雾,洒在掌心神纹上。
金光暴涨!
轰的一声,整座祭坛裂开三道大缝,黑水彻底蒸发,灰烟消失,连空气都变得干净,风从地下吹上来,带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裂缝深处,传来低沉的嗡鸣。
沈烬喘着气,单膝跪地。他左手发抖,神纹的光变弱了。他成功了,但也快撑不住了。
他抬头看向裂缝。
中间那条最宽,深不见底,边缘长满黑色苔藓。风就是从那里吹出来的,带着记忆碎片的残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苏凝扶着石柱走过来。
她站到沈烬旁边,低头看那条裂缝。
她的罗盘还在怀里,刚才昏迷时一直贴着心口。现在它突然动了。
她拿出来。
罗盘盖子自动弹开,指针疯狂旋转。
“不对劲。”她说。
老顾也挪了过来。他靠着坑沿,慢慢站起来,眼睛盯着罗盘。
指针转得越来越快,最后猛地一顿,死死指向裂缝边缘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
那是一块石碑。
上面有字。
沈烬走过去,用手拂去泥土。
碑文露出来:以魂为引,方见真容。
字是暗红色的,摸上去冰凉,像是用血写的。
他回头想说什么,却发现老顾不动了。
老头站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空中某处,像是看到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老顾?”
没反应。
苏凝皱眉:“他又陷进去了?”
沈烬刚要上前,老顾突然吼了一声,双手往前抓,像是要撕开空气。
然后他猛地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发青。
就在这一刻,一张纸片从虚空中飘了出来。
焦黄,边缘卷曲,是半张婚礼请柬,它缓缓落下。
沈烬一步跨过去,伸手接住。
请柬展开。
新娘姓名栏原本被烧黑,现在却清晰可见——林婉清。
苏凝脱口而出:“不可能!我母亲从来没结过婚!”
沈烬盯着那三个字。
他记得。
在母亲的日记残页里,有一行字写着:“伴娘名单第七位:林氏女。”
他一直不知道是谁。
现在知道了。
苏凝冲过来,一把夺过请柬,她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发抖。
她的呼吸乱了,声音压得很低:“这请柬……不该存在。我家没有婚礼记录,她一生未婚,连订婚都没有。”
老顾坐在地上,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原来不是棺材……是婚礼。”
沈烬看向他。
老顾抬起头,眼神空洞:“我女儿不在棺材里。她在婚礼上。她是伴娘之一。”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我们都被安排好了。从一开始。”
空气静了下来。
深渊的嗡鸣还在继续,但没人说话。
沈烬把请柬收进怀里。他看向苏凝:“你还走吗?”
苏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左臂还是黑的,动不了。她知道这一路会更难,但她已经没有退路。
她点头:“既然起点早就定了,那就走到底。”
老顾没动。
他坐在坑边,双手摊在地上,血已经干了。他看着那条裂缝,嘴里重复着一句话:“婚礼伴娘……祭品名单……原来我们都算在里面。”
沈烬转身,走向深渊边缘。
他站在最前面,左手垂在身侧,掌心神纹微微发亮。
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胸前的银蝴蝶,它嵌得很深。
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腐朽的气息。
他知道下面有东西在等他们。
他也知道,一旦进去,可能再也出不来,但他必须下去。
苏凝走到他右边,靠在断裂的石柱上。她手里攥着破损的罗盘,目光在碑文和请柬之间来回扫视。她在拼,拼一幅她从未见过的家族拼图。
老顾没动。
他坐在自己挖的空坟边,头低着,肩膀塌着。他的疯癫过去了,清醒回来了。他终于明白,自己从来不是来找女儿的。
他是被召来的。
作为证人,作为祭品,作为命运链条上的一环。
沈烬看着脚下黑暗。
他开口,声音不大:“准备好了?”
苏凝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老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三人站在深渊边缘,谁都没再动。
风越来越大。
裂缝深处的嗡鸣变成了低语。
听不清内容,但每一个音节都像在叫他们的名字。
沈烬抬起左手。
掌心神纹再次亮起。
金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道冷硬的轮廓。
他往前迈了半步。
脚尖悬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