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推开院门时,天刚亮。父亲李保国蹲在屋檐下,正从黑陶缸里往外捞东西。
“爸。”
李保国头也没抬:“来了?进屋坐。”
缸盖掀在一旁,酸腐味飘过来。李明皱了皱眉。
厨房桌上摆着早饭——小米粥,馒头,一盘炸得金黄的东西。
“这什么?”李明坐下。
“鸡冠油。”李保国把漏勺挂回缸边,“你小时候最爱吃。”
李明用筷子拨了拨:“这东西现在谁还吃。”
“我吃。”李保国坐下,夹了一大块放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李明勉强吃了一小块。油味重,还有点说不清的杂味。
“爸,这次来是想跟你商量件事。”李明放下筷子,“我和小雅在城里看了套房,首付还差十万。你那笔存款……”
“没钱。”李保国喝了一大口粥。
“我知道你有。妈走的时候说过,你有笔养老钱。”
“那是我的钱。”
“我又不是不还你。”李明声音大了点,“等明年公司分红下来就还。”
李保国不说话,起身走到缸边,掀开盖子又开始搅。
李明跟过去:“爸,你别搅这玩意儿了行不行?一股味儿。”
“嫌味儿你别闻。”
“我是为你好。这东西不卫生,吃了得病。”
“我吃了六十年,没死。”
李明叹了口气,回到桌边。手机响了,是小雅。
“你爸怎么说?”
“不肯。”
“那你想想办法啊。房子这周不定就没了。”
挂了电话,李明看见父亲从缸里捞出几个白乎乎的东西,放进碗里。
“那又是什么?”
“上周的饺子。”李保国说,“你王婶包的,没吃完。”
“爸,剩饺子你还留着?”
“热热还能吃。”
“都一周了!”
李保国把碗放进蒸锅:“你懂什么。好东西不能糟蹋。”
中午,李明的姐姐李娟来了。一进门就捂鼻子:“爸,你这缸还不扔呢?”
“扔什么扔。”李保国在灶前炒菜,“今天吃炖肉,老卤炖的。”
“我可不敢吃。”李娟把带来的水果放桌上,“小明,房子的事爸怎么说?”
“不肯借钱。”
李娟笑了:“我早说了。爸那钱,比命还重。”
炖肉上桌,黑红黑红的一盆。李娟只夹了配菜,李明吃了一口,味道意外地厚实。
“怎么样?”李保国问。
“还行。”李明说,“就是颜色看着怪。”
“老卤都这样。”李保国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
饭后,李娟把李明拉到院里:“爸那存款我知道在哪儿。就他床底下那个铁皮箱子。钥匙他随身带着,但我见过他藏备用钥匙的地方。”
“你想干嘛?”
“拿钱啊。”李娟点了根烟,“等爸发现,钱咱俩都用了,他还能咋的?到时候按月还他呗。”
“这不好吧?”
“那你就别买房。”李娟吐了口烟,“小雅跟你闹离婚,别怪我没提醒你。”
屋里传来父亲的咳嗽声。李明透过窗户看见他正往缸里倒剩菜汤。
下午,李保国说要睡午觉。李娟使了个眼色。
钥匙在堂屋钟表后面,用胶布粘着。铁皮箱子很沉,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现金,用橡皮筋捆着。
“最少十五万。”李娟眼睛亮了,“拿十万,给爸留五万。”
李明手有点抖。这时屋里传来响动,李保国起来了。
两人赶紧锁好箱子放回去。钥匙还没粘回原处,李保国已经走了进来。
“你们干嘛呢?”
“擦灰。”李娟指着钟表,“都是灰。”
李保国看了看钟表,又看了看他们,没说话,去厨房了。
晚上,李明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厨房灯亮着。
李保国坐在缸边的小凳子上,就着昏暗的灯光,用漏勺一点一点捞着什么。捞出来的东西分门别类放在几个碗里:油渣、碎肉、几根骨头。
“爸?”
李保国吓了一跳,手一抖,漏勺掉回缸里。
“大半夜不睡觉,搞这些。”李明走过去,“这都是垃圾了,扔了吧。”
“不是垃圾。”李保国把漏勺捡起来,“你看这个。”
他捞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这是八七年的猪油渣。那年你发高烧,就想吃这个,我连夜去镇上买的肥肉熬的。”
又捞出一块:“这是九三年你姐出嫁那天,宴席上剩的烧鸡骨头。你姐哭了一路,说不想嫁。”
“这是零一年你妈最后一次包的饺子,剩了六个。”
李明看着那些黑乎乎、黏糊糊的东西,一句话说不出来。
“你们都觉得这是脏东西。”李保国慢慢搅着缸,“我觉得这是日子。你们要拿走的那十万块钱,是你妈临终前攒的。她说,留给小明买房,留给小娟应急。”
李明愣住了。
“钱你们拿走。”李保国站起来,腿有点抖,“但这缸东西,别动。等我死了,你们爱倒就倒。但现在,让它留着。”
回到房间,李明给李娟发了条短信:“钱不拿了。”
很快电话响了,李娟的声音压着火:“你疯了吧?房子不要了?”
“我再想办法。”
“随你便。”
挂了电话,李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外面传来父亲搅缸的声音,一下,一下,在夜里听得很清楚。
天快亮时,李明听见父亲出门了。他起身跟出去。
李保国提着个小布袋,往村口走。村口停着早班车,他上了车。
李明开车跟在后面。车开了半小时,进了县城。李保国在一家银行门口下了车。
透过玻璃门,李明看见父亲在柜台前坐下,从怀里掏出存折。半小时后,父亲出来了,手里的布袋鼓了起来。
回家的路上,李保国在车上睡着了,怀里紧紧抱着布袋。
午饭时,李保国把布袋放在桌上:“十万,数数。”
李明没动。
“不是要买房吗?”李保国说,“拿去。”
“爸,我……”
“利息不要了。”李保国扒了口饭,“按时还本就行。”
李娟下午又来了,看见桌上的钱,笑了:“还是爸疼儿子。”
李保国没理她,继续从缸里捞东西。今天捞出来的是一些干菜,泡开后切了炒。
“爸,那缸里到底还有多少宝贝?”李娟凑过去看。
“多着呢。”李保国说,“够吃到死了。”
李明临走时,李保国从缸里舀出一瓶黑褐色的汤汁:“这个带着。煮肉时放一勺,香。”
李明接过瓶子。
“还有,”李保国说,“鸡冠油其实不好吃。我知道你们不爱吃。但以前穷,有点油腥就是好的。现在条件好了,该吃好的就吃好的。”
车开出村子,小雅打电话来:“钱拿到了?”
“拿到了。”
“太好了!那你赶紧回来,咱们下午就去交定金。”
“好。”李明看了看副驾上那瓶老卤,“小雅,晚上我给你炖肉吃吧。”
“你会炖肉?”
“试试。”
回到家,李明真的炖了肉。放了一勺老卤,炖了两个小时。满屋飘香。
小雅吃了一口,愣了下:“这味道……有点像以前我奶奶炖的。”
“是吗?”
“嗯。她说这叫‘老汤’,家家户户都不一样。”
那晚,李明梦见父亲坐在缸边,慢慢搅着。缸里的东西在月光下泛着黑亮的光。
一个月后,李明还了第一笔钱。李保国接过钱,数了数,塞进铁皮箱子。
“爸,你那缸……”
“还在。”李保国说,“昨天刚添了新的,你王婶给的腊肉骨头。”
李明笑了:“下次回来,给我炖一锅。”
“行。”李保国也笑了,“多放肉,少放老卤。现在不兴那个了。”
“就按你的做法来。”
李保国看了看儿子,点点头:“好,按我的做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