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宅事务章程细则》与那催命符般的"旬评公示"推行已有月余,如同两块巨石投入沈府后宅这潭深水,激起的涟漪非但未曾平息,反而愈发汹涌。不过短短三十日光景,整个后宅的风气竟焕然一新,只是这"新"气象之下,暗流涌动得愈发厉害了。
以往廊下随处可见的扎堆闲谈、磨洋工景象几乎绝迹,仆役们行走间脚步匆忙,个个神色紧绷。那些推诿扯皮的官司也骤然锐减,该谁负责的差事,即便心头不情愿,也少有人敢再明目张胆地往外推——谁都怕误了时限,或是出了差错,被那铁面管事一笔一划地记到公示榜上,那可是实打实地关系到口袋里叮当作响的赏钱!
然而,恐惧与怨气总要寻个由头。这改变虽好,却断了多少人偷闲躲懒的门路?于是,那"始作俑者"便成了众矢之的,只是这箭矢,只敢在背地里无声地放。
"哎呦喂,这日子真是...真是紧凑得很!"浆洗房外,两个婆子一边卖力捶打着衣物,一边趁着管事不在低声嘟囔。年纪稍长的李婆子甩了甩酸胀的手臂,苦着脸道:"昨日不过晚了一炷香的工夫交差,就被记下一笔,这个月的赏钱眼看就要折损!这规矩,严苛得紧啊!"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王婆子接口,警惕地左右瞅了瞅,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与畏惧,"你可晓得?这要命的章程,还有那旬评...听闻都是西院竹韵轩那位逸少爷...给主母和大小姐献的策!"
"竟是他?"李婆子瞪大了眼,手下捶打的动作都慢了几分,"瞧着那般年轻模样,平日里也不声不响,偶尔遇见还觉得挺和气,怎地想得出这般...这般厉害的手段?"
"可不是嘛!"王婆子咂咂嘴,脸上露出复杂难言的神色,"你说他一个年轻公子哥,整日里看着也是懒懒散散的,怎么整治起咱们下人来,心思这般...缜密,手段这般...狠辣?简直是阎王爷办案——不留情面啊!"
"活阎王..."李婆子无意识地跟着喃喃了一句,只觉得这词儿贴切得让人心头发颤。
这称呼不知最初从哪个角落冒出,却如同春日柳絮,悄然无声便飘满了后宅各个角落。"活阎王"三个字,精准地道出了仆役们对沈逸那种混合着恐惧、怨怼却又无可奈何的复杂心绪。他不必亲自露面呵斥打骂,只需轻飘飘地给出几条计策,就能让他们这些底下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这日午后,沈逸照例准备溜达去绸缎庄点个卯。他优哉游哉地踱出竹韵轩,沿着抄手游廊不紧不慢地走着,心里还在盘算着今晚让安竹去厨房要点什么新巧点心尝尝。
然而,他很快就察觉到了异样。
一路上遇到的仆役,无论是洒扫庭院的粗使丫鬟,还是往来传递物件的小厮,远远瞥见他的身影,无不神色骤变。离得远的,如同白日见了鬼魅,立刻低头垂眼,脚下生风,恨不得立刻绕道而行;离得近实在避不开的,则猛地僵在原地,屏息凝神,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口称"逸少爷安好",那声音里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待他走远了,才敢稍稍直起腰,如同逃过一劫般匆匆离去。
更有一次,他路过一处月亮门,恰好听到里面有两个小丫鬟在低声说笑,似乎提到了"阎王"二字。可他的衣角刚在门边一闪,那两个小丫头瞬间脸色煞白,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笑声戛然而止,慌忙垂下头,瑟缩着退到墙边,连大气都不敢出,直到他莫名其妙地走远,才隐约听到身后传来松气的声音。
沈逸:"……"
他不由得停下脚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心下万分纳闷。他今日衣着齐整,面容洁净,虽算不上英俊非凡,但也绝谈不上凶神恶煞吧?往日这些下人虽也恭敬,却不像如今这般...如同惊弓之鸟?怎么他如今在这府里,竟有这般骇人的威势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莫非是二爷那印信的缘故?
他自然不知道"活阎王"这个威风凛凛的称号已经牢牢扣在了自己头上。只觉得这府里的下人,近来是越发古怪了,见了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到了绸缎庄,情况也大同小异。伙计们见了他,那份恭敬比起往日更添了十二分的小心,说话做事都透着股拘谨,连陈掌柜捧着账目前来汇报时,语气都比以前更快、更简洁,条理清晰,绝无半句废话,仿佛生怕多耽误他片刻工夫,就会触怒他一般。
沈逸虽乐得清静,钻回耳房继续他的"摸鱼"大业,但偶尔透过窗缝,看到外面伙计们那忙碌却明显压抑的身影,心里也不免泛起一丝嘀咕:二叔这印信的威力当真如此巨大?怎么感觉大家不只是恭敬,简直是...畏惧?
他却不知,真正让这些人从骨子里感到害怕的,并非二爷那枚冰冷的印信,而是他那套"杀人不见血"的考核手段。印信只能让人表面服从,而那章程、旬评、以及直接与赏钱挂钩的评等,却精准地拿捏住了他们最在乎的切身利益。这种无声无息却招招致命的拿捏,远比单纯的权威呵斥,更让人从心底里感到寒意与忌惮。
后院仆役房中,曾经意气风发的周麻子,如今也彻底蔫了,像霜打的茄子。他那些自诩高明的"上有章程,下有对策"的妙计,在铁面无私的记录和实实在在的赏罚面前,统统碰得头破血流。钻空子?可以,赏钱立减一半;蹭功劳?行啊,活计干不好照样评个难看的丙等。他算是彻底明白了,在这位"活阎王"立下的规矩里,偷奸耍滑的成本实在太高,高到他那点微薄月钱根本负担不起。
"唉..."周麻子看着公示榜上自己那依旧不甚光鲜的评等,对着几个相熟的老伙计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认命:"服了,老子这次是真服了...这位爷,是真厉害啊!往后啊,都收起心思,老老实实干活吧,别再动那些歪脑筋了,得不偿失啊..."
众人相顾默然,虽心有不甘,却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位"活阎王"无形的阴影笼罩下,他们过往那些混日子的法子的确是走到头了。
悄然之变
就在这弥漫后宅的"阎王"恐惧中,一个月的光景悄然流逝。主母林静婉某日清晨醒来,忽然惊觉,自己跟前似乎清静了许多。
往日里,从她起身梳洗开始,便有管事的嬷嬷、各房的大丫鬟络绎不绝地前来请示。小到一日菜单、物品领取,大到仆役调配、月钱发放,事事都需她拿主意,常常忙到午膳时分都不得清闲,只觉得心力交瘁。
可如今,她慢条斯理地用完了早膳,又饮了半盏清茶,竟发现只有两个管事嬷嬷按例前来回了几件寻常事务,且条理清晰,处置建议也已备好,她只需点头即可。至于那些鸡毛蒜皮、互相推诿的琐事,竟一件也无。
她有些诧异,扶着大丫鬟的手在廊下散步,目光所及,处处井井有条。院落洁净,花木修剪得宜,仆役们各司其职,行走间虽匆忙,却不见慌乱。她去老太太房里请安,发现送上来的茶水温热恰到好处,点心也是新巧的;路过库房,见物件领取登记得清清楚楚,再无短缺纠纷。
"这..."林静婉站在庭院中,感受着这份久违的宁静与有序,心中百感交集。她管家多年,何曾有过这般轻松的时刻?那让她头疼了许久的仆役懈怠、推诿之风,竟在不知不觉中,被一套看似不近人情的章程化解于无形。效率提升了,差错减少了,而她,竟真的清闲了下来。
她不由得想起女儿清音从逸哥儿那里带回的"锦囊",想起那少年看似懒散的模样,心中滋味复杂难言。这"活阎王"之名,她隐约也有耳闻,初时还觉得有些过了,此刻却觉得...若真能换来这般景象,这"阎王"手段,倒也...不是全然不可取。
而那位被冠以"活阎王"之名的逸少爷本人,对此仍浑然不觉,或者说,并不在意。他只是在某次听完阿福挤眉弄眼、绘声绘色地学来仆役们如何惧怕"活阎王"的传闻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头。
"活阎王?"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觉得这外号听着倒是挺有气势,至少比之前那什么"绣花枕头"要威风得多。
"随他们去吧,"他重新拿起那本《南柯游记》,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对着空气挥了挥手,仿佛在驱散什么不相干的东西,"只要耳根子能清静,少些人来烦我,叫我活阎王还是活菩萨,都成。"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当他的富贵闲人,至于别人在背后是惧他如阎罗,还是敬他如神明,于他而言,并无分别。毕竟,能吓住人,省却诸多麻烦,对他来说,怎么看都不是一桩坏事。这"活阎王"的恶名,似乎...也挺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