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沈逸觉得自己大概、可能、也许……又要倒霉了。

自从他那份“敷衍”的绩效考核制度在内宅试行以来，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他明显感觉到自己走在府中时，那些原本可能偷偷懒、说说闲话的丫鬟仆役们，一个个跟上了发条似的，手脚麻利，眼神专注，见到他更是如同老鼠见了猫，远远便垂首肃立，等他走远了才敢大口喘气。

背后那“活阎王”的名号，他自然是听说了的。对此，沈逸只想仰天长叹：他真的只是想打发走沈清音那个麻烦精，然后继续回他的小书房摸鱼喝茶啊！谁想到这随口一提的“绩效考核”，效果竟如此立竿见影，甚至有点……矫枉过正？

这日，他正猫在自己的独立书房里，对着窗外那棵半枯不荣的老槐树思考人生——主要思考内容是中午是吃水晶肘子还是八宝鸭——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击声。

“进。”沈逸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眼皮都懒得抬。最好是个送茶水的小厮，送完就走，别打扰他宝贵的咸鱼时光。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小厮，而是一位衣着体面、神色肃穆的妈妈。沈逸认得她，是主母身边极为得力的陪房，周妈妈。

“逸少爷，”周妈妈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语气却不容置疑，“主母请您过去一趟。”

沈逸心里“咯噔”一下。主母？那位掌管着沈家内宅，平日里深居简出，他只在刚回主家时远远见过一面的最高女性领导？找他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旁支、名义上的“外男”干嘛？

‘完了完了，兴师问罪的来了！’ 沈逸内心警铃大作，‘肯定是那什么狗屁绩效考核太狠，搞得内宅怨声载道，主母受不了底下人的哭诉，要拿我这个始作俑者开刀了！我就知道，出头的椽子先烂，摸鱼的咸鱼才安全！’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被训斥、被收回成命、被赶出商铺、甚至被直接打包扔出沈府……他的咸鱼梦，他的逃离计划，难道就要葬送在这份多管闲事的“绩效”上了？

“周妈妈，”沈逸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甚至挤出一丝笑容，“不知主母召见，所为何事？晚辈年轻识浅，若是哪里做得不当，还请妈妈先行提点一二。”

周妈妈笑容不变，眼神却略带深意地看了他一眼：“逸少爷过谦了。主母只是听闻近日内宅气象一新，心中欣慰，想见见献策之人。少爷放心，是好事。”

‘好事？信你才有鬼！领导说“找你谈谈”的时候，十有八九没好事！还说放心？这分明是让我更不放心啊！’ 沈逸腹诽不已，面上却只能做出恍然和受宠若惊的样子：“原来如此，那……烦请妈妈带路。”

一路上，沈逸内心戏十足。他仔细观察着内宅的景象，果然与一月前大不相同。回廊洁净无尘，连角落里的青苔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往来仆役步履匆匆，却井然有序，见到周妈妈和他，立刻避让行礼，动作标准划一；远处似乎还有负责园艺的仆役在认真修剪花木，再也没有聚在一起偷懒闲聊的景象。

‘完了，这管理效果也太显著了，想狡辩都没借口。’ 沈逸心中哀嚎，‘这哪是气象一新，这分明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低调！我要的是低调！现在可好，连最高领导都惊动了！’

他一边走，一边疯狂思考待会儿的对策。是装傻充愣，把功劳都推给大小姐？还是痛哭流涕，承认自己年轻胡闹，请求主母收回成命？或者……干脆表现得庸碌无能，让主母觉得自己不堪大用？

胡思乱想间，已到了主母所居的正院。比起其他地方的喧嚣，这里更显静谧雅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丫鬟们悄无声息地行走，连衣袂摩擦声都几不可闻。

进入花厅，只见主母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雕花椅上，身着绛紫色缠枝莲纹褙子，面容端庄，眼神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大小姐沈清音则坐在下首，见到他进来，眼睛微微一亮，递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放心？我放心得下来吗我！’ 沈逸内心吐槽，面上却不敢怠慢，规规矩矩地上前行礼：“晚辈沈逸，给主母请安。”

“起来吧，不必多礼。”主母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赐座。”

有丫鬟搬来绣墩，沈逸谢过后，小心翼翼地坐了半个屁股，身体绷得笔直，准备随时应对狂风暴雨。

主母并未立刻开口，只是端起旁边的茶盏，轻轻拨弄着浮沫，目光在沈逸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道：“逸哥儿近来在商铺可还适应？”

“回主母，一切都好，二爷和各位管事都很照拂晚辈。”沈逸谨慎地回答，心里嘀咕：‘来了来了，先礼后兵！’

“嗯，”主母微微颔首，“听闻你前些日子，给清音出了个主意，整治内宅风气？”

沈逸心头一紧，来了！重点来了！他偷偷瞄了一眼沈清音，后者正对他鼓励地微笑。他硬着头皮道：“回主母，晚辈……晚辈只是信口胡诌了几句，当不得真。大小姐聪慧，自行完善，方能见效。” ‘快把功劳推出去，快！’

主母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信口胡诌？你这胡诌，可是让我这内宅清静了不少。”

她放下茶盏，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往日里，这些仆役偷奸耍滑、互相推诿之事屡禁不止，罚了几个，也只是面上收敛，背地里依旧故我。我这把老骨头，光是处理这些琐事，就已心力交瘁。”

她顿了顿，继续道：“自你那‘差事分等，按绩领赏’的法子试行以来，不过一月，竟是成效卓著。如今院落整洁，办事爽利，推诿扯皮之事锐减。连我身边这几个丫头，都自觉比以往更勤勉了几分。”

沈清音适时插话，语气带着小小的得意：“母亲，我就说逸哥哥有办法吧！您这个月是不是清闲了许多？”

主母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的笑意：“是啊，确是清闲了不少。往日这时辰，早就有好几拨人来回事、诉苦、求公道，吵得我头疼。如今倒好，各项事务按着你那章程来，清晰明了，各司其职，竟是没什么需要我亲自裁断的了。”

沈逸：“……” ‘这剧本不对啊！不是应该骂我瞎折腾吗？怎么还夸上了？难道……周妈妈没骗我，真是好事？’ 他有点懵。

“逸哥儿，”主母的目光再次落到沈逸身上，这次带着明显的赞赏，“你确有大才。不仅能在商铺为仲瑾分忧，竟连内宅这些繁琐之事，也能治理得如此井井有条。旁支出了你这样的人才，实乃我沈家之幸。”

‘别！别幸！我一点都不想当这个幸！’ 沈逸内心疯狂摆手，脸上却只能挤出谦虚的笑容：“主母谬赞了，晚辈愧不敢当。只是……只是碰巧想到了些取巧的法子，登不得大雅之堂。”

“过谦了。”主母显然心情极好，挥了挥手。周妈妈会意，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上前，上面盖着红绸。

“你立下此功，不能不赏。”主母示意周妈妈将托盘呈到沈逸面前，“这是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一方古砚，还有五百两银票。望你日后能继续为家族尽心。”

红绸揭开，露出里面的东西。湖笔、徽墨、宣纸、端砚，皆是精品，那方古砚更是包浆醇厚，一看就价值不菲。旁边一叠崭新的银票，更是晃得沈逸眼花。

五百两！他得卖多少块香皂才能赚回来？！

‘……好像，被绑得更紧了？’ 巨大的赏赐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更深的绝望。他仿佛看到一条无形的绳索，又在他身上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晚辈……晚辈多谢主母厚赏！”沈逸站起身，动作略显僵硬地行礼。他脸上的笑容，三分是震惊，三分是“发财了”的窃喜，剩下的四分全是“吾命休矣”的悲凉。

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主母便让沈逸退下了。沈清音送他出门，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笑容：“逸哥哥，你看，我就说母亲会高兴的吧！”

沈逸看着眼前明眸皓齿的少女，内心复杂无比。‘姑娘，你知不知道你这一高兴，把我最后的退路都给高兴没了一半啊！’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呵呵，大小姐慧眼……那个，商铺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几乎是逃离了主母的正院，沈逸抱着那沉甸甸的托盘，走在井然有序的内宅道路上。看着那些见到他更加恭敬、甚至带上一丝畏惧的仆役，看着那干净得反光的石板路，看着一切井井有条、高效运转的景象……

他无奈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得，这下算是彻底在“沈氏集团”的内宅事业部也挂上职了。’ 他悲哀地想道，‘财务部（商铺）、人力资源部（绩效考核）、现在连行政后勤部（内宅管理）都插了一脚……我这哪里是来当咸鱼的，我这是来当全能总监的啊！’

‘逃离计划？’ 他看着怀里价值不菲的赏赐，感觉那根本不是银票和砚台，而是打造镣铐的原材料。‘感觉就像上辈子贷款买房后，再也不敢随便辞职一样……这主家的“高薪”和“重视”，简直是世界上最坚固的牢笼！’

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却只觉得前路一片黑暗。咸鱼之路，果然道阻且长，而且岔路越来越多，每一条都通往……更卷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