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葫芦城城主大步离去,只留下一道坚毅的背影。
凰鹄和红鸿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悲伤,在往后的日子里,如虔诚的信徒般谨遵城主教诲,潜心修炼。慕容妱澕对那神秘的“鸿鹄幻”满是好奇,可瞧着凰鹄大病初愈、需静心调养,便暂时放下这份好奇,只默默陪伴。
三日后,面色苍白如纸的凰鹄,眉宇间锁着浓得化不开的沉郁,由慕容妱澕轻微搀扶着,一步步挪回那森严气派的别驾府。
然别驾府门前,奢华的装饰却难掩压抑氛围。而府门守卫见人归来,神色骤变,亦神情各异。
府门守卫有眼露真切喜色的,似盼着大小姐归来,许是望能打破府中沉闷;亦有慌忙低头、难掩惊惶的,好似怕凰鹄归来又掀起什么风波。无论哪种皆低头行礼,让开道路。
“凰儿!我的凰儿!”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闻讯快步迎出,神情与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焦灼与“失而复得”的庆幸,“你这几日究竟去了何处?真要急死阿玛了!”他抢步上前,伸手欲扶那看似摇摇欲坠的女儿,脸上写满“慈父”的忧心,“对了,听说你失足落水了,现下如何?可是身子还有不适?快让阿玛瞧瞧,跟你额尼一样,都是这般倔性子,一怄气就……”
话音未落,凰鹄在他指尖将触未触之际,猛地一缩手臂,用一种虚弱却异常决绝的力道格开了他。她甚至未抬眼,抿紧苍白的唇,默不作声地、倔强地绕过他,径直走向内院,留下一个冰冷疏离的背影。
慕容妱澕在一旁看得心头暗惊:“没想到士别三日,这丫头竟似脱胎换骨,敢公然反抗自己亲爹了!往日对父亲的敬畏依赖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这戏,倒是越发好看了。”她努力挤出一副天真模样,掩饰住内心的警惕。
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阴鸷,旋即化为无奈的苦笑,转向妱澕:“让这位女娘见笑,小女任性,自幼被宠坏了,这几日多谢女娘照拂,不知她……”他措辞谨慎,目光关切,“昏迷或睡梦中,可曾受过惊吓,或呓语过什么?”
慕容妱澕心中怒骂其虚伪的试探,面上又还要装作懵懂。她立刻摆摆手,亦在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坦然与一丝后怕:“别驾大人您太客气了,那日真是惊险,红鸿郎君说他的飞羽剑忽然自主嗡鸣,直指天王江的中心,我们赶去才救下凰鹄,城主府也是命医师日夜看护才放心,可她醒来后就一直这般模样,茶饭不思,问什么都不答,偶尔就望着窗外落泪,我们看着心急,又无从劝起,今日她忽然说要回家,我便赶紧送她回来了。”
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闻言,神色微微放松,连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重重一叹,脸上堆起懊悔:“原来如此,竟是钻了牛角尖,唉!说来惭愧,都怪本罕…本别驾。”他压低声线,面露窘色,“日前宴饮过量,行为失了分寸,与一沙国舞姬…有了些不体面的牵扯,不想竟被她们母女知晓,闹得家宅不宁,纷纷负气离府,是本官治家无方,让这位女娘见笑了。”
慕容妱澕表演得十分到位,立刻配合地露出极度尴尬、手足无措的神情,眼神四处乱瞟,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脸颊绯红,只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磕磕巴巴道:“原、原来是这样,家…家事…那个,人既送到,我、我就不打扰了,告辞!”说完,几乎像受惊的兔子般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保持着歉然的微笑与慕容妱澕相互辞别,并目送她远去,眼神渐沉。
凰鹄已然兀自拖着虚弱的步伐朝内院走去。内院深处,既是回到自己的院子,自然想要一个自由喘息的机会。此时刚穿过一道月亮门,正倚着廊柱喘息,一只微凉的手忽然从旁轻轻拉住她的衣袖。她蓦然转头,正对上一双盛满担忧与惊讶的眼睛。
拉住凰鹄衣袖的,正是其唯一的弟弟凤鹤。他发丝微乱,衣袍上蹭了些许尘土,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压低声音急切道:“阿姊,我可算找到你了,我刚把送水的阿福引到偏院柴房锁了,便从后院那扇坏了的松动菱花窗钻出来。”
凤鹤资质虽然不如凰鹄,但是到底从小习练,身形也算灵活。彼时,他身形如猫,趁着送水下人不备,一个箭步冲上前,手起掌落将其打晕,随后手脚麻利地翻过窗台,像只欢快的小鹿般蹦了出来。他一眼就瞧见了不远处神色恹恹的凰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撒开脚丫子就朝她奔去。若不是害怕被人发现,他定然老远就兴奋的喊叫‘阿姊’。
他见到自己的姊姊无恙,脸上绽放出纯粹无比的喜悦,抓着她的袖子摇晃:“阿姊,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是城主府那位客人救的你,对不对?我就知道只有她最靠谱!”
凰鹄原本正强撑着装作若无其事,一看到弟弟那张满是失而复得喜悦的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瞬间松了松。听到“城主府那位客人”几个字,心中警铃骤响,她迅速环顾四周,手一伸,精准地一把扣住凤鹤手腕,力道不小,几乎是将他拖进自己房内,反手合上门,动作一气呵成。
凰鹄眉头紧蹙,神色严肃,声音压得极低:“阿弟,你从何得知是妱女娘?你方才的话是何意?你又是从何处听得我在天王江?”平时慕容妱澕来的时候,弟弟正好都被安排做了别的事情,故而二人并没有正式见过,更别说打交道去了解人。
凤鹤被姊姊的严肃吓到,愣了一下,才挠挠后脑勺,一脸疑惑地小声道:“怎么了?我、我那天偷听到阿玛和人密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