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稀记得,那日言语间提到江边…我急得不行,又出不去,就…就把我存了好久的一把金瓜子,塞给了常出门采买的小柱子,求他无论如何,趁乱把写着‘天王’的纸条塞给那位城主府的客人了,还故意闹出动静把人都引开,好让小厮顺利送去的,阿姊,她没收到么?没能去救你?”凤鹤顿了顿,语气带着不确定的委屈,“难道她不知道天王江在哪里?”
他虽然常被安排许多课业,总是难以见到忙碌的阿姊,即便阿姊难得回家,但阿玛也只让自己学完才能见阿姊,可这段时间,他常见到阿姊与那位城主府的客人时有来往,这可是稀罕事,觉得姊姊都愿意跟那位客人在家里玩做迷藏,应当已然十分要好才对,以为阿姊定会对她告知秘密基地所在,才敢冒险求助。要不是自己乃偷溜出来怕被发现,他也要一起玩的。
凰鹄心下一凛,脸色愈发阴沉:“阿弟,你且细说,他们究竟是如何谈论的?”
凤鹤眼神微暗,愤懑中夹杂着后怕:“我偷听到阿玛心腹的谈话,那日你失踪,阿玛急得团团转,四处派人找你,后来说…说在‘天王江’岸边发现了你的踪迹,正要往水的中心沉下去,阿玛倒言‘凰儿既不惜以死抗命,或许这便是劫数亦是选择,不必强求’,我慌了,想派人去救你,阿玛却告知于我,道此举未必不是你的造化。”
凤鹤眼圈蓦地红了,声音哽咽起来:“哼!什么劫数选择?!我不管!我只知道你是我的阿姊,你不愿做的事,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要拦着,于是我想去求额尼派人救你,可是……可是我找不到额尼,后来阿玛知道我要闯出去后,他就把我关起来了。”
“原来事情竟是如此!”凰鹄如遭冰锥贯心,脸色霎时惨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痕犹不自知。腰间飞羽剑发出低沉怒悲嗡鸣,无边的怒火与蚀骨的寒意交织,似乎要将眼前的一切都焚毁。
直到凤鹤见阿姊脸色不对,眼神中已然怒火熊熊燃烧,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又语气弱了几分的唤了一声“阿姊”,才令她猛地回神,大口喘息,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凰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声音沙哑:“好阿弟,别怕,是红鸿阿兄的飞羽剑可以感应到我有难,他便及时赶来救了我。”她必须隐瞒慕容妱澕的真正能力,所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双拳难敌四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免得被有心人惦记,这样于大局才越稳。
凤鹤倒是一脸不在意,咧嘴一笑,用力点头:“阿姊平安就好!”只要阿姊安全,谁救都没有关系,他并不纠结细节。
凰鹄望着弟弟那纯真的笑容,心中温暖,现在更是佩服城主深谋远虑。她心疼地抚摸他的头发,神色转为前所未有的凝重:“乖阿弟,听阿姊的话,你现在立刻悄悄回房,从里面闩好门,记住,从现在起,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听到任何声音,哪怕是阿玛、额尼亲自叫你,也绝不可以出来,一定要等到明日太阳升起,明白么?”
凰鹄看向弟弟懵懂却信任的眼睛,放柔了声音:“府里和城主他们要对付坏人,今夜会很不太平,没办法让你亲眼目睹,因为阿姊绝不能让你有危险。”她察觉弟弟的担忧,继续安抚,”等风波过去,阿姊一定带你去骑最快的马,看最远的山,好不好?”
凤鹤不知当下局势如弦上之箭,一触即发,然阿姊的神情言语让他可感觉到此事轻重,既然阿姊要他这么做,虽满心不情愿,却也只能紧咬嘴唇,无奈地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凰鹄刚送走那如春日暖阳般可爱的弟弟,心中还残留着几分温情,不料还未定神,又见那令人生厌的身影踱步而入。幸而弟弟走得及时,未教他撞见,不然定然也要受这腌臜气。
“凰儿。”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含笑唤她,语气温和如春风。
凰鹄觉得那一抹和颜悦色的笑容,声音总透着几分虚伪,未免脏了眼睛,便连眼风都不让扫过去,径自走到桌前撩起裙摆,优雅坐下,冷声道:“哼,阿玛,您倒是威风不减当年,瞧着别来无恙啊,今日怎得闲来此?”葫芦城素来民风豪爽,玄水靺鞨的女子亦可直抒胸臆,这方水土就能养出她这般性子。
“凰儿,莫要如此对阿玛,好歹咱们父女一场,何须如此疏离?”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仍想假惺惺地维持着慈父怜女的模样。
凰鹄蓦然抬头,目光如刃:“还认我是女儿?好,既然如此,看在父女情分,就老实告诉我,额尼究竟在何处?”
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脸色一变,那慈爱的神色如风中残烛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不耐,语气转冷:“凰儿,休要再提她,你若懂事,我们还是可以装作若无其事,你我仍可父慈女孝,继续做这葫芦城里风光无限的父女。”
凰鹄嗤笑一声,眼底尽是讥讽的质问:“她可是我的额尼,而你,我的好阿玛,为了一己权欲囚禁发妻,你囚禁的妻子就是我的额尼,却要我装作无事发生?在这大唐盛世,葫芦城虽地处边陲,但也知礼义廉耻,阿玛此言此举,未免有点可笑!再者,我们靺鞨儿女向来重情重义,阿玛如此对待额尼,就是在苛待糟糠,难道不怕遭族人与葫芦城、乃至整个勃利州唾弃?到时候,不知道渤海旧部与沙国人又会如何看待于你呢?”
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略默片刻,方缓缓道:“要救你的额尼也不是不可以,沙国、渤海旧部与我大唐素有往来,你若愿嫁沙国小王子沙图鲁,我便放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