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企图狡辩:“你的此次联姻,无论是于葫芦城还是靺鞨一脉,亦或我们族人,都未必为一件坏事。”
凰鹄一掌击在案上,茶盏震响。她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阿玛,继而冷笑:“呵,原来阿玛是这样爱我的,看来多了一个女儿,我就不金贵了吧?是我痴心妄想,还道阿玛心中有我,好,我答应你,但你须立刻释放额尼。”
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眼底掠过一丝得意之色,又很快克制住,故作镇定道:“真的?莫急,沙国小王子沙图鲁眼下的这几日正好在葫芦城中停留,今夜你于此处相候,待事成之后,我自会放人,届时即便你额尼有心反对,也再无转圜余地,往后她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要掂量掂量,毕竟你已成了沙国小王子的女人。”
凰鹄只觉一股怒火直冲脑门,浑身发颤,指着院门对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厉声道:“滚!给我滚出这个院子!”
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不怒反笑,想到日后的利益,如同一根无形的绳索,紧紧束缚着他,让他也不在意女儿此时不恭敬态度的这点小事,随即拂袖而去。
不多时,婢女们鱼贯而入,手捧的礼箱上覆着刺目的红绸。
凰鹄独立庭中,目光如霜,冷冷地掠过这片虚伪的喜庆。她如何不知?这便是葫芦城玄水靺鞨婚俗中的“过小礼”。
按古礼,这该是男方家长携酒肉至女方家,待酒过三巡,才道明来意。若两情相悦,女方看中男儿是渔猎能手,男子心仪女子聪慧手巧,便可订下鸳盟。更有那更古老的“比武择婿”,比的是摔跤射箭,是一刀削成烤鱼叉的真本事——而非这般,如典卖货物似的,省去所有繁文缛节,只将命运强塞过来。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一件展开的嫁衣上。那是用大马哈鱼皮鞣制、以山花红叶染就的靺鞨婚服,殷红如血。鱼皮经过繁复揉搓,已柔软如棉,其上承载的,原是额尼对女儿“一件托生死”的不舍与祝福。此衣仅在婚礼与生命终结时穿着,是族群的徽记,亦是女子一生的界碑。
凰鹄望着那身美丽艳红的绸缎,仿佛望见了自己被迫穿上它,去完成那一整套繁琐的仪式:拜天地、听训话、拜灶王、直至婚宴上,如同这嫁衣一般,成为一个被展示、被定格的符号。她眼神中的决绝与不屑,愈发冰冷如铁。这身嫁衣,此刻在她眼中,不似婚庆吉服,倒更像一句无声的谶语。
一名在别驾府中侍奉多年的婢女手持特制的‘瘦客’,轻轻将其点燃,这种点燃后散发月季香气的器物,富贵人家常添以当地香草填充其中,同时也是别驾家主道那沙国小王子沙图鲁最喜欢的香。刹那间,那袅袅升起的香气,此香浓馥胜过玫瑰散发的芬芳,却透着一股矫饰的甜腻,丝丝缕缕,萦绕在空气中,一如这府中的虚情。
那婢女心中似有千言万语,欲上前与凰鹄搭几句贴心话,被旁侧女使眼疾手快地悄然拽住衣袖。女使微微摇头,婢女无奈,只好随着众人默然退下。
当婢女再次现身时,领着众人围拢而来,天色已然渐晚,夕阳的余晖即将洒没在府中,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的暗灰金色。
此次,凰鹄在那群下人的拉扯中,看似无可奈何,实则眼神中藏着决绝,半推半就间被簇拥至净室。婢女们欲替麻木的她解开完衣带,将她送入那撒满月季花瓣的温泉浴池中为她洗浴。
凰鹄恍如骤然清醒,本就满心不愿,见婢女欲上前帮忙,顿时柳眉倒竖,一把挥开众人,厉声道:“退下!”声音冰冷,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惴惴地被她赶着退出,留她对一池洒满月季花瓣的温泉浴池。她褪下衣衫,浸入水中,仿佛要洗去的不是尘垢,而是满身屈辱。温汤氤氲,暖不了她冰冷的心。
足足半个时辰,凰鹄未曾唤人入内,婢女几次问询,愣是没让一个下人近身。外间婢女等得大多都打了盹,有些则如热锅上的蚂蚁,焦急地来回踱步,忽闻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遣人来问,正惶然无措时,好见凰鹄自行推门而出。她已然一身素衣,墨发湿漉漉垂落肩头,目光冷如安居骨水的冬冰,径自穿廊入室,对周遭视若无睹。
凰鹄才不管这些人如何惊讶,神色漠然地兀自从净房回了布置好的寝屋。
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派来的人见凰鹄还算配合,以为事情定可成,便匆匆回去复命了。期间,一直都有人或明或暗地监督着凰鹄的一举一动。
直到后来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得报,以为自己的女儿确然放下成见,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心下顿觉舒心许多,遂亲自前来对安排查缺补漏。
“凰儿,阿玛来看你了。”他语调温和,仿佛父女之间从未有过裂痕。
凰鹄抬眸冷冷地打量他,忽轻笑一声:“我阿玛?早已死了。”
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顿时被气得暴跳如雷,指着凰鹄的手都忍不住颤抖起来:“孽障!凤鹤虽不及你的聪慧悟性,但也绝不会如你这般忤逆,起码不会诅咒自己的阿玛,你你你……你个大逆不道的不孝女!”
凰鹄纵声长笑,笑声凄厉:“那是他还小,不懂事。”随后面色骤肃,“你倒是说说,谁家的阿玛会为了自己的前途,将女儿轻易拱手让人,还是献给一个妄图与自己国家为敌的人?谁家的丈夫,会囚禁经过父母与部族、乃至城主和山神赐福的发妻,以求权势?你与我是谈孝道还是谈的廉耻?真是荒唐!”
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被自己女儿那如寒星般死死盯着自己的目光逼得一阵心虚,那目光似能穿透他的灵魂,居然堂而皇之的将他心底龌龊都暴露无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