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镇江府。

天还没亮透，江面上浮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漕船密密麻麻泊在闸口，桅杆像一片枯树林，在雾气里若隐若现。码头上人影幢幢，扛包的、拉纤的、吆喝卸货的，嘈杂声混着江水的腥气，扑面而来。

陆啸云一身粗布短打，戴着破旧的斗笠，蹲在码头石阶上吃烧饼。他身旁坐着赵成和另外两个亲兵，也都作脚夫打扮，正就着咸菜喝稀粥。

“头儿，”赵成压低声音，“打听清楚了，今天辰时有批盐要出闸，是江南盐课提举司的官盐，一共三十船。”

陆啸云咬了口烧饼，目光扫过江面：“船吃水深吗？”

“深。”赵成用筷子在泥地上画了个简图，“我昨儿夜里摸过去看了，其中五条船吃水特别深，比同样载重的船要沉半尺。但装的盐包数目，和别的船一样。”

陆啸云点点头，继续吃饼。烧饼又干又硬，咽下去时刮得喉咙生疼。他想起临行前萧景琰送的那个油布包——里面除了线索，还有两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茯苓饼，纸上压着一行小字：“江南潮湿，易生咳疾，此物润肺。”

那字迹清隽工整，与写下盐政七弊时一般无二。

“头儿，有人来了。”一个亲兵忽然道。

陆啸云抬眼，只见几个青衣小帽的管事模样的人，正朝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个胖子，穿着绸面棉袍，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张爷早！”码头上的脚夫们纷纷打招呼。

那张爷爱答不理地“嗯”了一声，径直走到一艘大船前。船工立刻搭好跳板，他踩着上去，在甲板上转了一圈，又下来，对身旁的账房先生道：“记上，第三百四十五号盐船，载官盐三百引，查验无误。”

账房先生低头记账。陆啸云眯起眼——那艘船正是吃水特别深的五艘之一。

“开工了开工了！”张爷拍拍手，“今日三十船盐，午时前要全部出闸！手脚都麻利点儿！”

码头上顿时忙碌起来。脚夫们扛起盐包，喊着号子，一袋袋往船上运。陆啸云给赵成使了个眼色，四人混进扛包的队伍里，各扛起一袋盐。

盐包很重，压得肩膀生疼。陆啸云扛着盐包走上跳板，脚下是浑浊的江水，腥气更浓。他将盐包放在船舱指定位置，转身时，目光快速扫过舱内。

船舱很深，堆满了盐包。但靠近舱壁的几袋，摆放得有些凌乱，与整体的整齐码放格格不入。他装作系鞋带蹲下身，手指在舱板缝隙里摸了摸——湿的，带着淡淡的咸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

铁？

陆啸云心头一动。官盐运输，为何会有铁锈味？

“喂！发什么呆！”监工挥舞着鞭子走过来，“赶紧卸货！”

陆啸云站起身，扛起空麻袋下了船。回到码头，他低声对赵成道：“那几艘吃水深的船，舱底有问题。你想法子混上船，仔细看看。”

“是。”

晌午时分，三十船盐全部装完。闸口缓缓打开，江水涌入，盐船一艘接一艘驶出闸门，顺流而下。陆啸云站在码头上，目送船队消失在江雾里。

“头儿，”赵成凑过来，脸色凝重，“我趁乱摸上去了。舱底铺了夹层，下面……是生铁。”

“生铁？”陆啸云眸光一凛。

“对，打成锭子的生铁，用油布裹着，藏在盐包下面。”赵成压低声音，“我粗略估了估，一条船至少藏了五千斤。”

五千斤生铁，五条船就是两万五千斤。按照大晟律法，生铁属军需管制物资，私运超百斤者斩。这两万五千斤生铁，能打多少刀剑盔甲？

陆啸云望着茫茫江面，心中寒意渐生。

盐船夹带私盐已是重罪，如今竟夹带生铁——南宫家想做什么？

“头儿，现在怎么办？”赵成问。

“跟上去。”陆啸云转身，“他们走水路，我们走陆路。在下一处闸口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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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江宁府。

陆啸云坐在临江茶楼的二层雅间里，望着窗外码头。那三十艘盐船昨日已抵达江宁，此刻正在卸货。码头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雅间的门被推开，赵成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

“查清楚了，”他低声道，“那五船生铁没进官仓，直接运去了城西的货栈。货栈是江宁织造局名下的产业，但管事的是个姓刘的，叫刘三，正是您纸条上写的那个人。”

陆啸云从怀中取出萧景琰给的纸条，又看了一遍：“江宁织造局管事刘三，与南宫家有旧。”

原来线索在这里等着。

“刘三现在何处？”

“在货栈里，正招呼人卸货。”赵成道，“头儿，要动手吗？”

陆啸云沉吟片刻：“不，先盯着。弄清楚这些生铁最终去哪，比抓一个刘三更重要。”

正说着，楼下街道忽然一阵骚动。陆啸云起身走到窗边，只见一队官兵骑马而来，为首的穿着江宁府衙门的官服，正大声吆喝着清道。紧接着，一辆青篷马车缓缓驶来，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但车前挂着的灯笼上，写着一个“南宫”字。

马车在货栈前停下。帘子掀开，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深青色绸袍，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

“是南宫文远的三弟，南宫文德。”赵成小声道，“他在江宁管着南宫家大半的生意。”

陆啸云眯起眼。南宫文德下了车，刘三立刻迎上去，两人低声交谈几句，一同进了货栈。约莫一刻钟后，两人又出来，南宫文德上了马车，往城东方向去了。

“赵成，你继续盯着货栈。”陆啸云抓起斗笠，“我去会会这位南宫三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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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文德的宅子在城东秦淮河畔，是一处三进的大院子，粉墙黛瓦，飞檐翘角，门前的石狮子锃光瓦亮。陆啸云绕到宅子后巷，寻了处僻静的墙角，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翻了过去。

宅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个仆役在廊下洒扫。陆啸云贴着墙根潜行，很快摸到了书房所在的后院。

书房窗子半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三爷放心，那批货已经入库，今晚子时运走。”是刘三的声音。

“接应的人安排好了？”南宫文德的声音低沉。

“安排好了。走燕子矶，那边有我们的人接应。船已经备好，直接运过江。”

“好。”南宫文德顿了顿，“记住，此事绝密。若走漏风声，你知道后果。”

“小人明白！”

书房里沉默片刻，忽然传来瓷器碰撞声，像是有人倒了茶。

“京城那边，”南宫文德缓缓道，“七皇子还在查？”

“是。听说在户部翻了不少旧账，还找出了那张要命的便笺。”刘三的声音有些发颤，“三爷，咱们……会不会被查出来？”

“查？”南宫文德冷笑，“他一个无兵无权的皇子，拿什么查？大哥已经在京城布局，用不了多久，这位七皇子就会‘病重不治’。至于盐案……”他顿了顿，“等那批货出手，银子到手，江南江北打点一遍，谁还查得下去？”

窗外，陆啸云握紧了拳。

“三爷高明。”刘三奉承道，“只是……我听说陆啸云离京了，说是回北境巡视。此人是个硬茬子，若他……”

“陆啸云？”南宫文德嗤笑，“他一个武将，懂什么盐政？就算真来了江南，也是两眼一抹黑。况且——”他声音压低，“大哥已经安排好了，只要他敢踏进江宁地界，就别想活着回去。”

陆啸云心头一凛。

“你先回去吧。”南宫文德道，“今晚子时，燕子矶，我亲自去送那批货。”

“是。”

脚步声响起，刘三告退。陆啸云闪身躲到假山后，看着刘三匆匆离去，这才重新靠近书房。

窗内，南宫文德正独自喝茶。陆啸云观察片刻，确定书房内再无旁人，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运起内力，轻轻一弹。

铜钱破窗而入，正打在南宫文德手中的茶盏上。“叮”一声脆响，茶盏碎裂，热茶溅了他一身。

“谁？！”南宫文德霍然起身。

陆啸云已翻身入窗，剑锋抵在他喉间：“别动。”

南宫文德脸色煞白，盯着眼前这个粗布短打的汉子，眼中满是惊骇：“你、你是……”

“那批生铁，运去哪？”陆啸云声音冰冷。

“什、什么生铁？我不知道……”

剑锋往前送了半分，血珠渗出。

“燕子矶，子时，接应的人是谁？”陆啸云又问。

南宫文德浑身发抖，却咬紧牙关：“你杀了我吧！我什么都不会说！”

“有骨气。”陆啸云忽然笑了，那笑容让南宫文德脊背发寒，“可惜，你大哥没告诉你——陆啸云最擅长的，不是杀人，是让生不如死。”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北境狄人审讯俘虏用的药，”陆啸云声音很轻，“服下后，会浑身剧痛，像千万只蚂蚁在啃骨头。但人不会死，只会求着你说出所有秘密。”他看向南宫文德，“三爷想试试吗？”

南宫文德瞳孔骤缩，冷汗涔涔而下。

“我……我说……”他终于崩溃，“生铁运过江，交给江北漕帮的人，他们会运去……运去……”

“去哪？”

“北、北境。”南宫文德闭着眼，声音发颤，“狄人……狄人缺铁，愿意用战马和皮毛换……”

陆啸云脑中“轰”的一声。

私运生铁给狄人——这是通敌叛国！

难怪盐船吃水那么深，难怪要藏在盐包底下，难怪南宫家如此疯狂地要捂住盐案！

“接应的人是谁？”陆啸云剑锋又紧了一分。

“是……是漕帮的副帮主，姓胡，叫胡老七……”南宫文德喘着粗气，“燕子矶东边第三棵柳树下，有艘乌篷船，船头挂红灯笼的就是……”

陆啸云收回剑，从怀中取出绳索，三两下将南宫文德捆了个结实，又撕下他衣摆塞进嘴里。

“委屈三爷在此歇息。”他翻窗而出，“若你说的是真的，或许还能留条命。若是假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让南宫文德如坠冰窟。

窗外暮色渐合，秦淮河上已亮起点点灯火。

陆啸云跃上屋顶，望向燕子矶方向。

子时，还有两个时辰。

他摸了摸腰间的玉佩——那是皇帝给的，可调动江南驻军。

但现在，他还不能用。

他要亲眼看看，接应的人是谁，生铁最终运往何处。他要拿到铁证，将这通敌叛国的链条，连根拔起。

夜风凛冽，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陆啸云望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萧景琰此刻在做什么？是否如南宫文德所说，正面临生死危机？

他握紧剑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必须快。

快些拿到证据，快些回京。

快些……回到那个人身边。

哪怕前方是龙潭虎穴，是刀山火海。

他纵身一跃，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远处，秦淮河上的画舫传来隐隐约约的丝竹声，旖旎缱绻。

而这江南的夜，却已杀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