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钱达峰不紧不慢地来回踱步，先从办公桌边缘走到玻璃墙边缘，再走回到座椅的前方。他端起自己的保温杯，打开盖子，缓慢地喝下一口茶水，随即坐回到宽大的椅子上，把目光投向并排站在自己面前的齐承光和韩霜。

“这个意向客户……认为我们报给他的价格太高？还不接受一次付清全款？”

“是的，钱总。”

齐承光不紧不慢地走到办公桌前方，来到钱达峰的对面，站直身体。

“从这几天的聊天记录上面看，他需要的产品总量也低于我们对新客户要求的起订量。我们已经明确地把我们做的每一类产品的最低起订量都告诉过他，也已经把我们的起订量表格发给过他。但是，他仍然不接受我们提出的要求，只是在反复地强调自己的要求。”

钱达峰略微皱起眉头，嘴角一歪，却没有立刻说什么，也没有显露出生气或者不满的样子，只是把目光投向电脑屏幕，扫视几个刚好把电脑桌面当中除底部任务栏之外的所有空间占满的页面。此时此刻，网站后台页面、聊天软件页面和聊天记录页面分别占据他的电脑屏幕的左、中、右三部分。从网站后台页面当中显示出来的，是显示出新的意向客户的账号资料以及近期动态的页面；从聊天记录页面当中显示出来的，则是韩霜用公用账号和这个意向客户的聊天记录。双方发送给对方的文本内容当中的每一句话都附带翻译为对方使用的语言的文本内容。

“而且，他似乎不是很懂我们的产品，似乎也不太想弄懂我们的产品的具体功能和各项细节，”韩霜及时地补充，“他只关心产品的价格，以及我们的发货方式和发货时间。我向他介绍我们的产品的时候，他总是很简短地回复我，也从不追问我什么。他既没有主动询问过我们的产品的材质、尺寸，也没有详细地问我产品包装方面的问题。在这个方面，他的做法完全不符合我们目前现有的每一个客户的做法。”

钱达峰伸出手掌，握住鼠标，转动鼠标的滚轮，让聊天记录页面重新滑动到顶端，随即让整个页面不紧不慢地向下滚动，把两个账号之间的聊天记录重新浏览一遍。随后，他再次拿起保温杯，喝下一口茶水，随即把保温杯往鼠标的边缘一放，注视齐承光和韩霜的面庞。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人确实有一定的可能性是骗子。”

齐承光和韩霜的脸色都很平静，显露出完全能够预料到钱达峰的话的神态。在此之前，他们两个都早已经历过好几次类似的事，也早已能够直接看出一些伎俩足够拙劣的骗子。只不过，对于某些无法确定到底是不是骗子又难以直接判定是否有可能成交的意向客户，他们两人目前都还无法保证自己能够单独做出准确的判断。

“但是，他也有可能只是刚开始通过网络渠道进货，还有可能只是刚刚踏入这个行业、这个产品领域，或者是由于某些原因而急需钱、急需拿到货，从而显得有些急躁，甚至是显得有些业余。”

钱达峰稳稳地呼出一口气，抬起手掌，伸出手指，先指向网站后台页面当中显示出来的照片，再指向聊天记录页面当中的照片。两个页面当中显示出来的照片是同一个人的同一张照片，只是尺寸不同。

“从目前来看，他还没有明确地提出特别过分、让我们完全不可能接受的要求。他说的话当中也没有明显的违和之处或者前言不搭后语之处。这意味着，这个人应该是个真人，而不是机器人账号。如果有人厉害到能够制造出能完全以假乱真、还能骗过平台的系统审核的机器人账号，这样的人应该也不会只想从我们这样的小公司这里骗一笔价值算不上很高的货物。”

韩霜忍不住转过头，把目光投向齐承光，似乎是在向他求助。齐承光没有说什么，只是小幅度地点头。

“小韩，你还是按照目前的方法继续和这个客户交流吧。”

钱达峰把脑袋转向韩霜，露出温和的笑容和肯定的目光。

“你尽可能地把我们自身的难处和规定最低起订量的原因都和这个人说清楚。至于他在其他方面的疑问，你也尽可能地在坚持我们的原则、不轻易让步的前提之下和他说清楚，不要让他产生明显的误会，更不要惹恼他。如果他仍然分毫不肯让步，那么，我们也没有必要继续在他身上耗费精力，你也可以尽可能体面地拒绝他。从他目前提出的要求来看，如果我们降低自己的标准去迎合他的要求，甚至是顺从他，肯定是不能让我们自己获得足够的利益的。只要你继续和他谈，我们很快就可以判定，我们到底能不能和这个人做、又能不能和他做成生意。如果实在做不成，那我们只有放弃。”

“好的，钱总。”

韩霜轻巧地点头，随即转过身，走出大门敞开的经理室，重新走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齐承光略微转过头，先把目光投向韩霜的背影，再把目光投向仍然坐在椅子上的林子娴的背影。他看到，林子娴已经把自己一直在看的剧集暂停播放并把播放器最小化，并把公司网站的页面和另外两个不同的工作网页一同打开，让公司网站主页和另一个工作网页分别从屏幕两侧的浏览器页面当中显现出来，显露出一副一直在认真地处理手头上的工作的样子。只不过，她目前一直歪着脑袋，并把一根吸管咬在嘴里，时不时地啜饮一口摆放在自己手边的纸杯里的饮料。他嘴角一歪，露出略微带有几分尴尬的笑容，却没有笑出声来。

“小齐啊，”钱达峰转过头，抬起手，向齐承光摆手，示意齐承光把门关上，“你和小王这几天一直在处理机器人样品的事，感觉怎么样？没遇到什么完全无法处理的难题吧？”

齐承光稳稳地走到门边，轻手轻脚地把经理室的门关上，随即重新走回办公桌之前。他抬起双手，把自己的头发整理一下，再用手指按摩自己的额头表面，尽可能地向钱达峰露出有些轻松的笑容。

“嗯……我感觉还可以，钱总。我和王腾飞目前都没遇到什么无法解决的困难，也没有感觉到特别累。”

钱达峰露出有些慈祥的笑容，再次抬起手掌，向沙发的方向摆手，示意齐承光先坐下。

齐承光不紧不慢地走到沙发之前，坐到靠近办公桌的座位上，把双臂平放到自己的膝盖上，整个人仍然显露出一副足够认真的样子。

“从目前来看，对我和王腾飞来说，操控人形机器人样品基本没有任何问题。我们两个都能够看懂机器人样品的说明书，也能够按照说明书或者按照应用程序对机器人发出各项基本指令。在我们对机器人发出基本指令的时候，机器人也没有出现任何问题。无论是向前走路、向前跑步，还是后退、下蹲、挥手、踢腿、摇头之类的各种基本动作，样品人形机器人都能够正常地做出来，没有发生任何故障。我们在拍摄机器人的各种动作的照片、视频的过程中，也没有出现什么问题。我们试过固定机位的拍摄，也试过跟拍。在拍摄每一种动作的时候，我们都先后使用两种拍摄方式，和我们几个一起拍摄我们目前正在做的产品时完全一样。”

“很好，很好。”

钱达峰露出满意的表情，连续点头，握住鼠标，把电脑屏幕上的几个页面最小化，再打开网络云盘程序的主页面，找到云盘账号当中存储机器人样品相关资料的文件夹。

“我已经看过一些你们已经上传到云盘里面的照片和视频。从总体上来看，它们都没有什么问题，至少没有明显的质量问题。接下来，等到我们真正需要开始把机器人产品摆放到我们的网站的时候，你们最多只需要再对它们的照片和视频再进行简单的编辑，而不需要大幅度地修整或者剪辑它们。把它们上传到其他几个平台的时候，你们也只需要根据不同平台的要求来适当地调整它们。接下来，如果我们面临的情况没有太大的变化，你们在拍摄每一种机器人样品的照片、视频的时候，基本都可以按照这个方法来。如果有别的要求，我会先告诉你们。”

“没问题，钱总。”

齐承光露出带有几分释然的表情，先呼出一口气，再连续地点头。

钱达峰当即注意到齐承光的神态变化，随即轻笑一下，原本有些紧绷的眉毛和嘴唇上的胡子同时向两侧舒展几分。

“我知道，对你们来说，每天要花很长时间从市中心坐车到新的创业基地那边，确实也可能是一件让人感到很累的事。很多人都会因为自己在上下班的路上或者工作过程中不得不长时间地通勤而感到疲惫。这一点，我懂。但是，我们目前实在是没办法。游总那边目前也有他们自己的难处，没办法专门照顾我们。在这一段时间之内，找他们租办公室或者仓库的人突然增长很多。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告诉我，他们已经把距离我们公司比较近的那些合适的场地全都租出去，实在没法专门再给我们腾出一片合适的场地。所以，我们现在只能暂时先到那一座新建成不久的创业基地那里去测试样品。”

“我能理解，钱总。”

齐承光又一次小幅度地点头，尽可能地露出看上去有些勉强的笑容，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在笑，反而会带给大多数人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对我个人而言，到那边去测试样品，没有什么太大的困难。我平时坐地铁上下班，花费的时间总是会比从公司打车到新创业基地那边更多。如果要说累的话，也肯定是在上下班高峰期挤地铁更累一些。毕竟打车至少能够保证自己一直坐着休息嘛。”

“哈哈。”

钱达峰忍不住轻笑两声，整个人明显变得放松几分。他把上半身往后移动，把整个后背倚靠到椅子的靠背上，并把一只脚向前方抬起来，把脚搭在办公桌下方，露出一副比较放松的姿态。自从齐承光正式来到他创办的贸易公司上班以来，他经常能够听到齐承光用一本正经或者有些无奈的语气说出这种听起来像是苦中作乐并且可能会把一部分人逗笑的话。很可能正是因为这一点，他能够看到，齐承光虽然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显得相对比较沉闷且很少与任何一个同事有过多的交流，却从来不会被公司里的任何一个人反感，也从来不会和公司里的任何一个人过度疏远。这也是他在全公司所有的下属当中最信任齐承光的原因之一。

“新创业基地那一边，毕竟也是刚刚才被规划为新开发区不久，和你目前住的地方所在的那一片区域一样。那里目前还属于东部的城乡结合部。整个市区东部的大规模建设计划还处于规划之中，还没正式开始进行。不过，据我所知，新创业基地周围很快就会开始建设新的住宅小区和办公区，也会开通几条新的公交线路。在不久的将来，经过东部的那一条新的地铁线也会从那一带经过。到时候，新创业基地周围那一带肯定会变得热闹起来，也会变得更加便利。无论我们是要经常派人到那边去办事，还是干脆直接在那里设立一个新的办公场所，都会比现在方便得多。”

齐承光没有立刻回答什么，只是轻笑一下，笑容仍然显得有些尴尬、僵硬。他偶尔会看某些新闻媒体或者报道晨光市本地新闻的自媒体账号发布的内容，自然也了解一些关于晨光市的城市建设方面的新闻。只不过，他个人认为，很多关于整座城市的中长期建设规划方面的内容距离他还很遥远，也不是值得目前的他拿出太多精力去关注的内容。至于他在日常生活中能够接触到的人，其中更是完全没有一个会主动关心这方面的新闻资讯。这正是他从来不会和自己平日里能够接触到的人谈论这方面的话题，甚至完全不会和他们谈论任何与工作无关且具有一定深度的话题的重要原因。他自己很清楚，他很少和自己平日不得不接触的人交流的根本原因，正是那些人全都不适合和他进行有一定深度的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