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雯施展魔法,将一切窥视都隔绝在外。
她并未看向埃利奥,而是将从市集换来的那些材料分门别类地安置。
动作有条不紊,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从容,仿佛外界的兵荒马乱与眼前人的心碎神伤,都只是她需要平静处理的材料。
研磨草药的沙沙声,在寂静的院子里规律地响着,像一种单调而恒久的背景音。
这单调而持续的声音,像在研磨时光,也像在为埃利奥淤塞的心绪,凿开一道泄洪的缝隙。
“……那时我跟着皇太子去里维亚皇宫。”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许久未曾使用的门轴,“路上所有人,随行的官员、骑士、甚至仆从都在低声议论那位声名远播的公主。”
“他们说,公主被黑皇帝骄纵得无法无天,既贪婪又恶毒,卡塔的王子初来乍到就被她用一壶热水硬逼着灌下,险些烫成了哑巴。”
“平日里对那位王子更是极尽欺凌,辱骂殴打是家常便饭,后来公主自己受了点伤,黑皇帝便以她个人的名义兴兵讨伐,直接把卡塔一国从地图上抹去了。”
他叙述着这些传闻,语调平直,像是在复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史料。但微微颤抖的眼睫,泄露了当初听闻时内心的惊涛骇浪。
莫雯闻言,只是极快地瞥了他一眼,手上动作未停:“你信了?”
埃利奥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试图表现嘲讽却只显苦涩的弧度。
“我告诉自己我信。”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越了时间和宫墙,回到了那个改变一切的午后,“作为一个效忠皇太子的骑士,我理应相信这些警示,对那样一位公主保持警惕和距离。我甚至提前在心里勾勒出一个娇纵跋扈,恶毒,张牙舞爪又面目可憎的形象……”
“可是,当我真看见她时……”
埃利奥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陷入回忆的迷雾之中。
“她一个人,坐在花园长椅上看书。”
“看起来那么的无害,那么文静,甚至惹人怜爱……跟我一路上听闻到的,那个恶毒跋扈的形象,毫不相干。”
莫雯停下了研磨的动作,指尖拈着一片干枯的草药,安静地听着。她的眼神落在草药细微的脉络上,又似乎穿过了它,看到了别处。
莫雯安静地听着。
“然后,”埃利奥的声音绷紧了一根弦,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她抬起了眼。”
院子里霎时静极,连风声都仿佛屏息。
“酒红色的眼眸,高高在上的睥睨。”他几乎是用气声在描述。
埃利奥深吸了一口气,按住自己此刻依然悸动不已的胸口。
“我无法描述看到她的那一眼,就一眼,心跳变得很奇妙,带着懵懂无知的轰鸣。”
“明明那次出行的目的,是为了拜访二王子乌尔里希,”埃利奥想起什么抽离出几分理智,语气染上复杂的嘲弄,“皇太子却提前准备礼物送给艾丝特尔,甚至是投其所好的精心准备。或许殿下早就计划好了,拜访二王子乌尔里希只是顺便,见公主才是重点。”
“毕竟,与她那些骇人听闻的恶名一同传扬各国的,还有美貌。”埃利奥总结道,语气中有一种认命般的了然。
莫雯默认点头,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补充一个客观的史实注脚:“美貌成为公主恶行的掩护、反差与诱惑源,让多少贵族和平民为她辩护开脱,又极尽诋毁……”
这是历史留存下来的评价。
莫雯继续追问:“然后呢?”
“然后?”埃利奥苦笑,“然后,皇太子殿下就像着了魔,疯了一样的爱上她!他的目光几乎无法从她身上移开,那种炽热眼神,我从未在他身上见过。而我好像也被这种情绪感染了……”
“很奇怪的是,我在讨厌她的同时,也想要她喜欢我。如果她喜欢我的话,我立马不会讨厌她的。我对自己说,看,她和传闻不一样。她或许只是被宠坏了,只是有些自私。她习惯了所有好东西被人捧着、哄着送到跟前来任她挑选。”
埃利奥沉默地看着手中空无一物的地方,仿佛那块未能送出的宝石依然躺在那里,折射着他曾经孤注一掷的希望。
“……所以,我也忍不住模仿。可我倾尽所有搜罗来的珍宝,在她看来或许只是尚可。”埃利奥的声音很空,“我以为爱需要昂贵的证明,需要不断的付出,才能在艾丝特尔心里占据一席之地。”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后来我才懂,皇太子送她珠宝,是投资,我送她珠宝,是进贡。直到我把真心也当成最后的宝石献上……”
埃利奥抬起眼,看向莫雯,眼里是一片含着激烈恨意的泪光。
“……她才终于给了我一个明确的估价,”埃利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那个将他钉在耻辱柱上的词,“……西贝货。”
这个词落下,埃利奥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向后,更紧地抵住冰冷的墙壁,仿佛需要那实质的坚硬来支撑自己即将溃散的身体。
过了很久,埃利奥才再次开口:“她说那话的语气……轻蔑而充满恶意,我的自尊心在那一下全碎了。可我还是没走。”
“为什么?”莫雯问,她已收拾好东西,目光平静地落在埃利奥表情难看的脸上。
“因为我是皇太子送给太子妃的情人。虽然这个身份滑稽又屈辱,但我不想逃。走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埃利奥陷入更深的回忆泥沼,语速变得缓慢而黏稠:“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在那些混乱的关系里找到摇摇欲坠的平衡点。”
“艾丝特尔爱发脾气,爱咬人,但我喜欢她这样带着报复意味的亲昵。”
“这让我觉得,我在她眼里是特殊的,是可以肆无忌惮触碰的自己人。”
“我们经常吵架。”他继续道,眉头因回忆而紧蹙,“为一些很小的事情,莫名其妙地开始,激烈地升级。”
“艾丝特尔其实是很容忍我的。”
他自问自答般低语:“因为舍不得。”
“艾丝特尔不止一次地提醒过,我们两个的性格不合适,可还是一直在一起磨合。但和好的次数太多,裂痕已经产生。”
莫雯一直静静听着,直到此刻,才忍不住开口提醒:“听上去,你在为她爱你找借口。”
莫雯的目光清澈而锐利,仿佛能穿透所有自我欺骗的迷雾。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埃利奥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要害。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自己模糊的影子。
良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承认道:“……也许吧。”
“我很难过,克制不住的那种投入,好像有瘾一样,但是什么回报都得不到,破破烂烂也想做到善始善终。好像一切只有我是快乐的,这么被浪费的金钱,时间,与爱,或许……许多年后回头望去,我自己都不会施舍目光。”
“曾经的我,正义、热烈,就像我的名字一样仿佛一轮骄阳,可遇见艾丝特尔,我变得非常偏执,爱生气,爱吃醋。”
“吃醋,是一种很别扭的感觉。你无法控制自己内心的失落与激动,想方设法表现得平静,可总忍不住多疑,多想。害怕……忧虑……”
“于是,”埃利奥的语气变得冰冷而专注,仿佛回到了那些日夜监视,草木皆兵的时光,“我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她,更敏感地捕捉她每一个眼神的落点。直到我发现她看另一个人的眼神。”
“谁?”莫雯问,尽管答案早已呼之欲出。
“一个叫泽兰的神官。”这个名字,埃利奥吐露得异常艰难,像在吐出带有倒刺的钩子,“艾丝特尔看他的样子我从来没见过。”
“少了面对任何人的娇纵与烦躁,多了某种朦胧、追寻似的向往。我这才明白,她不是不会那样看人,只是不会那样看我。”
“欢喜,又那么专注,甚至是……卑微的。”
莫雯一直平静无波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她微微睁大了眼睛,语气里是真实的震惊:“卑微?”
“对,卑微。”埃利奥阴冷道:“那个对谁都高高在上的人,看泽兰时,眼睛里会有光,会有一种兴高采烈的追寻。”
“和我在一起时,她是公主,是主人!可在他面前,她就像个信徒。”
莫雯看着埃利奥缓缓道:“我能感觉到,你很嫉妒了。”
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平静的确认。
“嫉妒?我嫉妒得快疯了。”埃利奥心里难受得用指甲扣着手背。
“凭什么!凭什么泽兰他什么都不需要做,站在那里艾丝特尔就会爱他!而我,我把全部的爱都给了她,我甚至放下了我的骄傲和自尊,可无论送多少宝石,无论怎样低声下气,永远都只是她用来填补空虚的工具!”
激烈的控诉之后,是骤然降临的,更深沉的无力与虚无。埃利奥抬起手抹了把脸,这个动作充满了疲惫与自我厌弃。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变得很空:“我的尊严,我的骄傲……跟刚才卖掉的那块石头,没什么两样。都是自以为是的珍宝,都是……不值钱的西贝货。”
莫雯看了他一眼,声音很平:“你错了。”目光掠过埃利奥空空如也的双手,似乎穿透皮肉直视其下苍白的骨骼。
“尊严不在宝石里,在骨头里。”
听到这句,埃利奥无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这世间万物都有黑白两面,你靠的越近,便越会被她的尖锐刺伤。至于你说得被她奉若神明的泽兰,多半只存在于艾丝特尔的幻想里……”
莫雯抬头,视线投向高远而灰蒙的天空。
她重新迈开脚步,话语随风飘来:“生命里的缘分是开在你头顶的槲寄生,是你不得不吻下去的欲望,究竟是真心相待还是被迫靡陷……”
“树已走过,何必回头计较。”
“反正未来,你们不是一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