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杨二人忙拱手道：“大师请讲。”

道衍道：“张小友，营阳侯之所以命小公子前来，第一，是因为杨小侯爷在其诸子中最为聪颖好学，武艺亦最为出众，由他继续传授你杨家绝学，将来便不会有人怀疑营阳侯诈死；第二，小友犹如清晨之朝阳，日后前途无量，小侯爷跟着你，想来也能博个好前程。”

说到这里，道衍合十问道：“话已至此，小友还要拒绝营阳侯的安排么？”

张升笑着摇了摇头，道：“想不到侯爷已做了这般周到的安排，晚辈自然不好再行推辞。”

说完，转头望着杨洪道：“既是如此，小侯爷今后就跟在我身边，但却莫要再提拜师之事。”

杨洪大喜，拱手道：“属下遵命！不过军中等级森严，将军日后也不可再称呼属下为小侯爷，唤我杨洪便是！”

张升叹了口气，颔首道：“也好。”

袁珙道：“张大人此番着实帮了我的大忙，老夫无以为报，便为你起了一卦，据卦象显示，此行西南为吉，东北为凶，还望大人好生珍重。”

听闻此言，张升心中立时一沉，拱手道：“多谢袁先生提醒，可我既然追随燕王殿下进剿野人女真，就必然要朝着东北方向行进，如何方能逢凶化吉，还望先生指点。”

袁珙苦笑道：“老夫毕竟也只是肉体凡胎，如何能知晓得那般详尽，大人只需记得这八个字，想来会对你有所助益。”

张升颔首道：“是，晚辈记下了。”

见其心绪不佳，道衍和尚笑道：“卦象之言，不可不信，亦不可尽信，廷玉你说，是也不是？”

袁珙忙道：“正是，即便有些许危难，张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也必能逢凶化吉，凯旋而归！”

张升也释然道：“多谢二位前辈，晚辈定会将捷报带回大庆寿寺。”

道衍和尚点了点头，说道：“早些时候，燕王殿下派人前来传话，说将你安排在了副千户柳升麾下，让你今日便赶去燕山左大营，明早才好随大军出征。”

于是在与道衍和袁珙话别后，张升便同杨洪出了主持禅房，又对着杨璟所在的剑房恭谨的行了礼，这才出了大庆寿寺，准备回家带上二哥，便赶往燕军大营报到。

可两人刚刚入了张府，便听到厅堂方向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两个弟弟尚且都知道为国效力，疆场杀敌，我这个做哥哥的如何能心安理得的躲在后方享乐！”

“你二弟素来喜欢习练拳脚，三弟近来也正儿八经的学了功夫，你早先操持药房生意，如今又整日读书，怎能与他们相比？”

“是啊老大，你就听你娘的吧，咱们家总要留一个人传宗接代，万一他们……咳，我说这些做什么！”

“即便一定要给张家留个香火，也应该让二弟留下，要不然我这个做大哥的，可实在是太过窝囊无用了！”

听出是父母大哥在争执，张升急忙奔了过去，杨洪本来已跟着跑出了两步，稍一思量后，还是留在了庭院之中。

入得厅堂，只见张麒、仝氏和张昶三人正面红耳赤的争执不下，张升急忙劝道：“都是自家人，咱们有事好商量，大哥，爹娘年岁大了，你可莫要气坏了二老。”

张昶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颇感委屈的说道：“三弟，你是了解大哥的，我何时忤逆过爹娘，只是你和二弟都去沙场征战，我如果独自留在家中安享太平，实在是寝食难安啊。”

谁知不待张升答话，仝氏就已驳斥道：“照你这么说，是不是有兄弟在军中之人，都要跑去参军，那朝廷得养活多少军卒啊！”

紧接着又对着张升埋怨道：“还有，都怪老三，要不是你为了那位徐家小姐，非要跑去军中立功，你二哥和大哥也不会一个接一个的吵嚷着要参军！”

张升只觉哭笑不得，没想到赶来劝架的自己，竟也被牵连其中。

还是老爹张麒劝道：“好了好了，这事你也不能都赖到升儿头上，不过老三，你帮我们劝劝你大哥，术业有专攻，不是什么人都能上战场的。”

不料，听了父亲的话，素来老实本分的张昶只觉受到了莫大侮辱，怒道：“爹，儿子定要让您看看，我究竟是能征战沙场的勇士，还是个只能豢养在家中的废物！”

说罢便愤然冲出了家门。

仝氏急道：“升儿，你还不快去将你大哥追回来！”

张升却没有依言追出，而是拱手道：“爹，娘，儿子打算带大哥一同出征。”

张麒斥道：“老三！你大哥从未练过功夫，你不可胡闹！”

仝氏更是急的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哽咽道：“升儿，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张升道：“二老不要着急，请先听儿子细说。”

待父母的情绪稍稍平复，张升才继续说道：“大哥尽管性格温和、为人忠厚，然而却是外柔内刚的性子，此番他既然心意已决，恐怕就不是咱们三言两语便能劝回来的，即使强行将他留在家里，大哥也必定心中郁闷，说不准还会憋出病来。”

张麒叹了口气，说道：“话虽如此，可咱们更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去战场送命吧？”

张升道：“爹说的不错，大哥什么功夫都不会，儿子是不会让他随我一起冲杀的，不过二老怕是还不清楚，军中除了骑兵、步兵、车兵以及火器兵外，还有些不用上阵杀敌的兵种，比如运输粮草的辎重兵，负责做饭的炊事兵，放养马匹、铸造兵器的后勤兵等等。”

仝氏担心的问道：“你大哥若能做这些事，我和你爹自然不会有意见，可他能安心当一个后勤兵吗？”

张升道：“从大哥方才的决心来看，他应该不会同意，不过娘放心，除了我说的那些兵种外，还有一个既重要又不算危险的军职，想必大哥会乐意担任。”

仝氏连忙追问道：“这会儿你就不要卖关子了，快告诉娘是什么军职？”

张升道：“军医。”

张麒不解道：“据我所知，自洪武三年开始，天子便已经命各地设置惠民药局，并且要负责给当地的军队提供医疗保障，因此军中应该不缺医官吧？”

张升摇头道：“其实不然，仅燕王三护卫，就有五万七千人，如果算上归燕王节制的军队，那么人数便已超过十万之众，然而北平的惠民药局，统共也就只有医官十二人。”

张麒皱眉道：“平均下来，一名医官要负责将近一万人，平时或许还能勉强应对，可换做战时，确是难以支撑。”

张升道：“所以我认为，只要跟大哥讲明这些道理，相信他定会心甘情愿的去做军医。”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见老妻还是有些不放心，张麒便拿出了一家之主的气势，大手一挥，说道：“不必再说了，升儿说的对，老大跟着我做了多年药材生意，也算是半个郎中，去军中帮忙正合适。无论于公于私，咱们都不该再拦着老大去参军。”说完也不等妻子答话，张麒便转头道：“老三，快去寻你大哥吧。”

张升出了家门后，在街角处找到了愤愤不平的张昶，果然，在听了兄弟的建议后，张昶欣然应允，准备在军医的岗位上一展身手。

于是张升和张昶回到家中，与张旭挥泪拜别了父母，三兄弟就带着十几坛药酒，和杨洪一起离开了张府。

几人出得府门，先后上了马车，正欲赶往燕军大营，忽闻身后有人高声叫道：“留步！还请师父留步！”

张升回首看时，只见王艮斜挎着一个包袱，正气喘吁吁地朝自己跑来，待其到得近前，笑道：“你能来送行，为师已感欣慰，不必再送什么物事了，为师在军中也用不到。”

王艮不好意思的拍了拍自己的包袱，说道：“师父误会了，这里面装的都是弟子的衣物。”

张升闻言不由一怔，问道：“你不会打算随为师一同出征吧？”

王艮颔首道：“弟子正有此意，家母无恙，我也已经将家中诸事安排妥当，即便与师父去上一年半载也无妨。”

张升沉着脸说道：“胡闹，一个月前，我不是才把写好的几卷《本草纲目》给你，你不在北平好生研读，随我跑到关外去作甚！”

王艮拱手道：“师父的著作，我早已一字不差的记在了心里，只是其中尚有许多不解之处，还要当面向您请教。不过师父放心，弟子如今于医道已小有所成，在北平却毫无用武之地，到了关外，不但不会给您添乱，还可帮师父治疗军中将士。”

听了这话，张升不由暗自叹了口气，心道：学霸就是学霸，看来人家无论学什么，效率都要远高于常人。

当即点了点头，说道：“那好，你便跟着我大哥一起救治将士吧。”

王艮大喜，躬身道：“弟子遵命！”

当一行五人赶到北平城外的燕军大营时，已近黄昏时分，守营的总旗验明了张升的令牌后，拱手道：“还请百户大人稍等片刻，卑职这便前去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