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升道:“陈总旗请讲。”
陈怀压低了声音说道:“百户大人初来乍到,实在不宜擅动王真这样德高望重的老将,以免动摇军心,而且他的儿子王通,也是咱们军中一员猛将,此时正值用人之际,大人不如暂且忍下这口恶气,等到大军得胜归来时,卑职自有法子帮大人整治王真。”
张升摆了摆手,笑道:“原来竟是为此,无妨,不劳陈总旗费心,此去辽东,我便会伺机收服他。”
陈怀先是一怔,随即陪笑道:“大人说的是,您方才一番刚柔并济,便将咱们军中那些士卒收拾的服服帖帖,手段当真高明,哪用得到卑职班门弄斧。”
张升知道,对付陈怀这样的军中老油条,需要使用拉拢的方式,于是拍了拍陈怀的肩膀,笑道:“本官以为,手段的高低,倒是还在其次,然而忠心与否,才是最为要紧的,陈总旗能对我如此坦诚,本官日后定然不会亏待。”
陈怀闻言大喜,连忙躬身道:“多谢大人抬举,卑职为您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
次日清晨,天空刚露出鱼肚白时,一身戎装的朱棣,就带着高阳郡王朱高煦来到了燕军大营,任命老成持重的张玉和为人沉稳的李彬守卫北平,又点了朱能、丘福、谭渊、王忠四员大将,做了一番既简明易懂又掷地有声的战前动员后,便亲率精骑八千,步卒两万,浩浩荡荡的出了北平府。
燕军一路向东行军,过通州、玉田、卢龙,出了山海关后,便改向东北而行,沿途经过宁王和辽王的封地时,也丝毫不做停留,唯恐惹人非议,直奔辽东都指挥使司的所在的辽东镇而去。
听闻燕王已到城外五里处,辽东都指挥使周兴,便带着朝廷新任命的都指挥同知宋晟,以及庄得、钱忠、景诚、朱胜等大将迎了出去。
望着旌旗蔽日,甲胄鲜明的燕军,周兴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当即引着一种官员行至朱棣身前,行礼道:“参见燕王,高阳郡王!”
朱棣翻身下马,将其扶起,笑道:“周大人不必多礼,诸位将军也起来说话。”说话间,看到了周兴身后的宋晟,朱棣更是不由一喜,问道:“景阳(宋晟表字),你不是在五军都督府任职么,何时来的辽东?”
宋晟微微一笑,拱手道:“回禀殿下,圣上不放心辽东局势,于是便差遣卑职来此,协助王爷和周大人剿灭野人女真。”
朱棣笑道:“有两位在此,即便本王不来,又何愁不能大破胡虏!”
周兴道:“殿下过奖了。”说着伸手朝城内一引,道:“还请王爷入城叙话,下官也好将敌情细细说知。”
朱棣颔首道:“甚好。”
以张升此时的身份,本来是没有资格跟着燕王一行人进入都指挥使司衙门的,但朱棣却特意伸手将其招至自己身后,引得周兴、宋晟等人皆为之侧目。
朱棣落座后,说道:“周大人,请你为本王详细介绍下犯我边疆的野人女真吧。”
周兴道:“下官遵命。”
顿了顿,说道:“生活在极北之地的女真人,由于其一直居草舍,靠着捕鱼为食,不喜沐浴,着直筒衣,暑用鱼皮,寒用狗皮,不食五谷,六畜以犬居多,出行喜欢用狗爬犁,死后更是以火焚之,行近野人,而且他们也不像建州女真和海西女真那样对大明称臣,拒绝交好互市,因此便被称为野人女真。”
朱棣皱眉道:“辽东都指挥使司的边军,难道竟连这样一群野人都奈何不了么?”
周兴拱手道:“王爷有所不知,这些蛮夷虽骁勇善战,但大明的边军却也不会畏惧,只是他们每次前来袭扰,都甚是突然,劫掠过后也不做停留,便立即折返回去,下官也曾数次带兵进剿,可惜野人女真的分布范围极广且偏远,有时甚至还会逃窜进深山老林之中,下官不才,实在对其没有良策。”
朱棣又问道:“据本王所知,这野人女真内部似乎也没有统一,分为了好几个部族?”
周兴道:“正是。野人女真又分为三个部族,分别是渥集部、瓦尔喀部、库尔喀部,近年来瓦尔喀部的首领西阳哈征服了其余两部后,便不停地袭扰大明边境。”
朱棣思量了片刻后,问道:“这个西阳哈,可是洪武二十年率领部下请求归顺朝廷的那个女真首领?”
周兴愤然道:“确是此贼!当年西阳哈假意归顺后不久,便叛离出走,随后用天子赏赐的金银,招揽了许多北元的残兵败将,盘踞在极北苦寒之地。”
朱棣点了点头,问道:“景阳,你可有什么破敌良策?”
宋晟道:“卑职以为,西阳哈采取的袭扰逃窜手段,尽管行迹卑劣,近乎贼寇,然而却着实令人头疼,不易对付,因此必须要对其有一定的了解,才有一举歼之的可能,故而到了辽东后,卑职便立即去联络了建州女真与海西女真,请他们派人来协助我等剿贼。”
朱棣道:“不错,这些年来,朝廷可着实没少对其赏赐,此番他们也应当出一份力了,不知阿哈出(建州女真首领)和阿鲁灰(海西女真首领)作何回复?”
宋晟笑道:“无论这两位首领究竟作何想法,但听闻朝廷集结了数万大军后,便纷纷表示自己受野人女真劫掠久矣,愿意与朝廷一起征讨,各派一员头目,率领五百人马前来相助,此时已在城外安置。”
朱棣也大笑数声,道:“倒都是识时务的俊杰,这点人马虽不足挂齿,但作为邻居,他们应该比我等更了解那些蛮人,传那两名头目过来,本王要见见他们。”
过不多时,小校便引着两个身穿明朝将军服色的女真人步入了厅堂,其中一个中年人体型匀称,另一个青年人则异常的高大威猛。
宋晟伸手朝朱棣一引,道:“这位便是大明的燕王殿下,尔等还不速速行礼?”
两人对望了一眼后,中年人用女真请安的方式行了礼,道:“海西女真头目把儿逊,见过燕王殿下。”
青年人却跪地行礼道:“建州女真头目猛哥帖木儿,参见大明燕王殿下!”
宋晟正欲申斥那没有下跪的中年人,朱棣却摆了摆手,道:“无妨。”
随即问道:“对于野人女真,尔等都有什么了解?”
把儿逊道:“他们不像我们海西女真,除了狩猎外还种些粮食、养些牲口,而是完全依赖捕猎为生,因此每逢寒冬腊月,难以狩猎捕鱼的时节,都会在劫掠大明回去的路上,再顺道抢走一些我们的牲口。我们的乌拉、辉发、哈达、叶赫四部,曾饱受其害,所以朝廷只要在那时候设伏,想来定能重创那些贼寇。”
朱棣不置可否,又转头望向了建州女真的头目。
猛哥帖木儿道:“确是如此,我们建州女真,也没少被他们抢走牛羊,不过那西阳哈极为狡猾,劫掠时将军队化整为零,分为多个队伍,少则数百人,多也不过千余人,辽东又是地广人稀之地,即使知道他们大概何时会前来袭扰,朝廷恐怕也很难加以防范。”
这番话正说进了朱棣的心里,遂问道:“莫非你有什么好法子?”
猛哥帖木儿拱手道:“末将不才,前来大明之前,已命多名可靠的部下,冒充瓦尔喀部人,前去打探西阳哈的所在,只要一有消息,便会立即送来都指挥使司衙门。”
朱棣眼前一亮,说道:“此计可行,此番只要能找到西阳哈,本王定会向天子请旨,重赏建州女真,并且赐你一个千户之职!”
猛哥帖木儿顿感喜出望外,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才道:“多谢燕王殿下!”
朱棣又问了两人几句,见已打探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便道:“尔等一路辛苦了,先行回去歇息,若有需要,本王再行征召。”
等到两人退出后,朱棣问道:“周大人,景阳,二位有何高见?”
周兴道:“下官以为,猛哥帖木儿的法子很好,之前几次围剿,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找不到贼军所在,所以只要能寻到西阳哈,定能一举而歼之。”
朱棣点了点头,问道:“景阳的意思呢?”
宋晟道:“依卑职之见,先寻得贼首,再以大军灭之,固然很好,然辽东镇如今集结了数万兵马,每日耗费钱粮甚巨,我等若是就这么守株待兔,却迟迟没有消息传来,恐难以持久,到了圣上那里,也是无法交代。因此不如双管齐下,一面加紧派出哨探,寻找西阳哈的所在,一面派出几路人马,扫荡野人女真境内。”
朱棣依然没有表态,而是转头望向了张升,问道:“你可有什么想法?”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要知张升虽然已声名远播,但更多的还是仰仗于诗词、医药、侦缉,而在军中,终究还是个靠着研究了几种新阵法,只会纸上谈兵的小小百户,可身经百战的燕王殿下,竟然会征询他的意见,这又如何能让人不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