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一众高手个个眼睁睁地看着敌人来去自如，也实在是太掉价了，哪怕哪天突出包围圈也不敢再进江湖丢人现眼了。魔球起飞的那一瞬间，新绿洲产生的尴尬堆砌起来也有城墙那么高。

就这样吧，往后将裤衩套头上过日子就得了。然心灰意懒之际，却听得小荔枝发出一阵轻盈如柳的笑。这种时候笑得出来这种笑说明有好事。就是有好事，能打下江山的人不会乱发神经。

说起来还是有些尴尬，偏偏是不会半点武功的小荔枝挽救了这些顶级高手的脸面。她笑道：“天道酬勤也。”

与话音同时出现的是两道亮丽的风景线，一黄一白俩姑娘，没人看到她们是从哪里来的，所以说宛若仙女下凡或者神兵天降一点问题没有。听得白衫少女轻描淡写地说：

“你乾我坤。预备，踢。”

黄衫姑娘虽不再年少，却如万人迷般耀眼，她与白衫少女一人一脚便将魔球踹了回来。都说一根棍子可以撬动地球，同理，只要找到准确的支点就能将魔球当作球踢飞起来。

魔球落回城墙。白衫少女如影随形，这下单干了，再出脚，连续出脚。易枝芽数得真切，每一组六脚，总共六组，用乘法算就是六六三十六，但需注意，得数的单位是脚而不是组。细一点说就是一魔给一脚。

事实上白衫少女的脚功平平淡淡又绵绵软软，随便拿一个气球也能挡得住。魔球却偏偏不行，挨一脚倒一个，挨两脚倒两个……所以到最后就只剩下了金包银，犹如梦中陡醒，恍然若失。

糖葫芦三人组欢声高歌，手拉着手跳起了糖葫芦舞。歌像念经，舞就是摇屁股，一串一串的。独独黄衫姑娘未被胜利的气氛所感染。她连观战都没有，而是背着手，只顾望着东方冉冉升起的太阳。

“留姐姐到底还是来了。”崔花雨来到她身边。

“你们把我的人全都骗到了这里，我能不来吗？”留春霞回头。江湖第一美人多出了一份憔悴美。

二人轻拥，难言愁肠。

仗好像还没打完呢。水九妹朝着人堆跪下：

“请诸位放过我娘，在下愿意做任何事以报大恩。”

新绿洲人当然不干。没想到金包银也不干，她笑了，但不再是之前那种豪气干云的笑。她说：“本宫无需你这种废物、蠢材、懦夫来求情。他们没那个胆子杀本宫。”

许岢再次强行拉起水九妹，苦心劝导：“醒醒吧，你们一个个都是水晶宫的道具、玩具、工具，一堆牺牲品。”

大孝子被娘亲亲手捅刀，哪有那么容易醒过来？起码现在不行。水九妹头一歪，晕死过去。水元素牵过兄弟的手，坐地傻笑。若非性质完全不同，否则会让人以为又来了一个水大水。金包银的脸部肌肉跳动着，不知是别样的笑造成的，还是因为心理活动。许多欢问她：

“说新绿洲人不敢杀您，有合适的理由吗？”

郁金香霸道依旧：“因为本宫姓金，金子的金。你们如果不想断子绝孙、如果不想连累所有沾亲带故的人断子绝孙，就必须慎重考虑。”

“原来如此。”

“这个理由合适吗?”

“您认为合适？”

“合适。”

“我也觉得合适。”

“于是呢？”

“不敢杀。”

“留作人质？”

“辟邪。”

“嘴硬。”

“没您的硬。”

“你也就剩顶嘴的份儿了。本宫很快就会让你悔不当初，痛哭流涕。除非你不想要儿子。”

“一堆好儿子您都敢不要，我又怎敢要一个魔儿子呢？”

“我发现你说这话的时候心在颤抖。”

“好一双透视眼。”

“洞穿你没问题。”

“还来？那么我只有忍痛送您一枚鬼斧神工专门用铁屎打造的焚心裂骨钉了，以帮助您闭上这一张臭嘴、犟嘴、种猪嘴。”许多欢夸张地漾动缀满凤凰花的长袖，随着一丝微光破空而生，金包银像无骨鸡爪一样瘫废在地。一身高贵的魔焰服随着卷地风无序飘动。

大人物不做无谓的抵抗，也说明心中有底。

“娘，”许岢虚心地问，“何谓种猪嘴？”

许多欢苦笑：“大话连篇且唾沫横飞。”

“再请教娘一个问题。”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别问了，我的答案会让你很伤心。”

许岢黯然回头。水雪连揽过她。许多欢对鸦胆子说：

“这辟邪宝物便交给您打理了。”

“欢儿找对人了。”鸦胆子搓着手，“老衲好久好久没折磨过人了。很多人不知道，折磨人的滋味有多么美好。”

“犯人也是人，不能区别对待。”

“保证一视同仁。老衲很欣喜地看到，女子犯法与男子同罪。”

另边也有好戏。小荔枝照着白衫少女跪下：

“草民小荔枝叩见流求王。”

白衫少女慌忙回跪，与小荔枝竞相磕头，好比鸡仔抢食。她说：“求求小姐姐别玩了。你再玩一次，我就不干了。”

小荔枝笑问：“你不干又关我何事？”

“小姐姐会被流求百姓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你这是在逃避责任。”

“还不是小姐姐逼的？”

“那你要我怎么做？”

“先起身，且保证永远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这是我应该做的。”

“别玩啦。”

“一同起身干不干？”

“不干。”

小荔枝调高音量：“干不干？”

白衫少女亦然：“不干。”

小荔枝再调高音量：“干不干？”

事不过三。白衫少女怕了：“干。”

两代流求王相扶平身。凑热闹少不了易枝芽，他问流求王：

“施巧儿？你就是施巧儿。成魔啦？要不然怎么变得这般、这般……怎么说好呢，都可以嫁人了。”

施巧儿甜甜地说：“巧儿见过小哥哥。”

“也变乖了，像脱了一层皮似的。因为女大十八变吗？”

“……对不住小哥哥，小时候是我不对。”

“早知道你能成为流求王，我就赖着不走，天天让你欺负。”

“小哥哥怎么就揪住人家这一缺点不放了？”

“这样才能突出当下的优秀。”

“承蒙小姐姐不计前嫌且委以重任，让小哥哥笑话了。”

“我笑话你了吗？”易枝芽指点着身边的人，不解地说，“你逐个问问看，我几时笑话你了？”

越长大越混蛋。施巧儿玩不转了。小荔枝钻进二人中间：

“把我当什么了？”

易枝芽不是还有一只好手吗，一把将她丢开，然后若无其事地又问施巧儿：“你学的什么功夫？”

施巧儿笑答：“灵魔功。”

“哪儿学来的？”

“《解魔经》。”

“《解魔经》又是哪儿来的？”

这下施巧儿不用作答了——小荔枝作大熊状，然后狠狠一撞，将易枝芽撞了个旧伤未平新伤又起。她说：“你打听的这些破事儿我全知道，留着当枕边风吹给你听啦。先干正事。”

易枝芽很委屈：“正事不是打烊了吗？”

小荔枝朝洲长亭努嘴：“怎么解决？”

亭中。留春霞的眼光寸步不离希女子，表情冷冽得可怖。令人迷糊的是希女子反而脸色舒展，一副释然自得的样子，就连刀疤也顺眼多了，绝非装模作样。易枝芽应道：

“我脚疼。麻烦小姐姐背我过去看看。”

小荔枝装吃醋：“让流求王背，你不是跟她亲吗？”

“再亲也不能耽误人家，三十六人魔得马上解救。”

施巧儿已经开始着手救人了。一对三十六，操纵自如，一看便知她就是小荔枝口袋里的秘密武器。这才是真正的伏魔大师。小荔枝背着易枝芽来到洲长亭，听到希女子说：

“霞儿，最后帮我一次，帮我解开穴道。”

语气真诚，如同日常母女交流，毫无乞怜之意。

易枝芽可不管这些，大嚷大叫：“不行，除非小希师叔就此改邪归正。为保险起见呢，您必须长留此地好好劳改一番。”

又问：“您会烧火做饭吗？”

希女子爽快回应：“我答应你。于此长留，永生无悔。”

易枝芽一听，马上对留春霞说：“再帮你娘一次。”

留春霞凄楚一笑：“这不是在帮她，而是害她。”

“嫂嫂要是不放心，我就做担保人——崆峒大掌门这分量可够？觉得够的话马上画押签字。”

留春霞闭眼低头，关住了所有情绪。易枝芽说：

“不够的话，再添俩流求王如何？”

半晌。“易大掌门有令，丐帮无所不从。”留春霞突然银牙一咬，玉手轻挥——一阵微风扫过，希女子随风而起。易枝芽说：

“这才是我的好嫂嫂。但奇了怪了，您居然解得开我的黑芝麻点穴手？看来二姐又猜对了。她怎么不去长安城开赌场呢？”

留春霞背过身去。希女子对易枝芽说：

“小黑爷好样的，贫道不胜感激。”

说罢纵身跳下十八丈高墙。一辈子活得不明不白的，但也许这一刻明白过来了。跳楼跳出了拥抱阳光的感觉。

留春霞泪流满面。其实在解穴的一瞬已经泪流满面。

洲长亭共有八根大柱子，每一根都系着一条长达十二丈的大绳，以备不时之逃生使用。也能助人为乐，只要将大绳扔下城墙，来人再具备一定的轻功，就能借助绳子登上人生巅峰。

无缘无故说这些就是因为不时之需来了——在一片惊呼声中，易枝芽脱离小荔枝温暖的背窝，抓起绳子飞越城墙而出。转眼间往下疾坠。打仗用的大绳派上用场，吹牛用的千斤坠也派上用场了。

“芽儿——”

“小哥哥——”

“大将军——”

又在新的一片疾呼声中，易枝芽呈倒栽葱之势，一手往后牵绳，而另一手竭力前探，往正在穿越鬼门关的希女子追去。然而这一路——也能算是一路吧——易枝芽遭遇了一场独特的雨。这种雨是倒着下的，利箭似的，打在身上火辣辣地疼，疼到心里去。

这是一场人为制造的泪雨。

但也正是这一场泪雨使得本来极其短暂的一场追逐变得漫长，仿佛从生到死般漫长。希女子泪雨如注，淋湿了易枝芽。

易枝芽大吼：“小希师叔——”

有些眼泪是有力量的。他就是从中获得了新的力量。“行程”过半，眼看着“正常速度”不够用，只能来点绝的了。

于是手腕猛然一抖，绑在柱子上的绳头应力而断，然后绳子变成了鞭子，鞭子越过高山飞过大海，呼啸着卷向希女子。如果这一招以前没人用过，那么它的名字就叫做黑芝麻鞭。在它跟前，“鞭长莫及”只是个玩笑用语。勇敢的力量可以摧毁一切。

黑芝麻鞭如愿地缠住了希女子。

成了吗？没有。两个人依然在下坠。意思就是本来可以好好地死一个，现在变成要死一双了。这买卖从舅舅家赔到姥姥家去了。果然是来绝的了。所以说易枝芽是瞎勇敢吗？

不。严格地说他赌了一把，那个时候也许是墨自杨的“赌性”上了他的身，所以赢了——在断绳的瞬间，崔花雨将另一捆绳子当作焚心裂骨钉射向了他。妈祖真的很灵。

他抓住了。但抓住不等于稳住，为了与惯性以及地心引力作斗争，他只能再次使用已经稀巴烂的脚板当作刹车皮。城壁又现出了两条血路，与之前那两条相比，愈发浓墨重彩。

在离地六丈高的位置定住了。刚刚好，多一点嫌长，短一点没命。易枝芽咧嘴一笑：“小希师叔，您又欠我一笔。但咱崆峒的新纲领第一条就写道：崆峒永远是一家人。所以算啦。”

“大掌门好样的，贫道不胜感激。”希女子笑了。

易枝芽从未听过她如此温柔地说话，且无做作之嫌。原来她如此温柔、笑起来如此之美，正想借题发挥一下呢，他赞美女人自有一套。不料希女子手中突然多出了一把匕首，并割断绳子。

易枝芽大叫：“除了命运，从来没有人像您这样糟蹋过我。”

妈祖也有打盹的时候。长脚怪来也追不上了，而且希女子将匕首刺进了自己的心窝。决然赴死的人，阎王爷也推辞不了。易枝芽僵硬住了，随着绳索飘荡，嘴里反复呢喃着同一句话。

就这样僵硬地飘着。

飘着飘着忽然落了下去。

像老鹰一样叼起希女子，淌血的脚再一点地，片刻间又回到原位拉住绳索。然后又僵硬地飘啊飘啊。

敌营引弓搭箭。最终还是没有发射。即便发射，易枝芽也不准备躲避，因为没有多余的气力了，但不是被箭吓的，而是灰心了。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他感觉自己的人生突然沧桑了许多。

他对自己说：“我不想长大。”

希女子脸上的刀疤被笑容冲垮了。比任何时候都来得美。其实上一代江湖，她就是最美的。正所谓：

红尘有梦梦且长, 怎奈岁月压脊梁；

莫笑痴人黄粱梦, 几人有梦不黄粱？

小荔枝与崔花雨像深井打水一样，一把一把地将易枝芽捞了上去。活人的血与死人的血沿途下个不停。

起风了。

刚刚感觉到风吹送的那个时候天色骤黑。远方传来一阵阵轰鸣声，像雷像雨又像风。沙漠人都知道沙尘暴又要来了。新绿洲无需担心。正好借机收拾一下心情与残局。许多欢下令：

“厚葬希女子，骨灰挥洒沙漠。”

“厚葬丐帮十二弟兄，灵位安置绿洲宗祠。”

新绿洲城外尘沙四起。水晶兵团开始撤军。各种垃圾漫天盘旋，或嬉戏或仓皇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宛似世界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