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后,黄降的心里一直“突突”乱跳个不停。左思右想,始终还是放不下心来。孔素兰原本心里也是七上八下,自然明白儿子的心思,明知道拦不住他,于是反复叮嘱儿子,只要远远的看看情况就行。
黄降得了母亲的准许,这才转身朝地里跑去。
他赶到的时候,地那头的路上,警车也啸叫着,正好到了。
地上一滩显眼的血渍。
黄国庆被一群人摁在地上,五花大绑,脸上嘴角都是黑灰泥土,可他却像是着了魔般,身体不停地扭曲挣扎,咬牙切齿瞪着血红的双眼,不停地破口大骂着……
骂到嗓子已然沙哑,气力仿佛也已用尽。
几个民警从车上跳下来,进了地,朝着这边小跑了过来。
黄降连滚带爬的扑了上去,一脸惊恐地哭着抱住了父亲的肩膀,“爹,这到底是咋了??!”
黄国庆梗着脖子,极力地扬起下巴,贴近儿子的耳朵……
“不准哭!听着,两件事:照顾好家里。还有,以后,无论是谁,不能指望。尤其刘显午……要提防,记住……”
黄降哭着点头,还没来得及再说话,父亲已经被赶到的民警从地上拉起,匆匆塞进了警车,便呼啸而去。
黄降一路狂奔,在后面追着,一直追到筋疲力尽,跌倒在地。眼泪,被带起的疾风一遍遍吹干,脸上生疼,眼前一片花白……
恍惚间,冰冷和温暖的感觉交替而来,可他觉得自己,突然之间能够波澜不惊地接受它们了。这种感觉,就像是在某一个瞬间,一下子长大了似的。
不可以哭。我得回家。
家里,妈,弟弟,还有妹妹。
我答应了爹,得照顾他们。
长长舒了口气,力气也慢慢地回来了,黄降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了身来。转身看看远处坟头自己无法救下的熊熊烈火,和坐在地上垂头丧气的二叔三叔,他迈开步子,径自朝家走去……
“一不贪赃把法卖,
二不背律徇私情,
你查出为臣有私弊,
把臣刮骨熬油点天灯……”
远处的喇叭里,传来铿锵有力唱戏的声音。
喧天的锣鼓,却无法掩盖黑头那粗犷狠厉且带着满腔怒意的声音。那个倒霉的驸马,又要被铡了。
正所谓:廉耻饿脱皮包骨,奸滑吃得肚子圆。半吊铜板杀人会,一声锣响唱世情。
小时候,太爷和外公相约去看戏,总是带着他。太爷也总是会念几句。那时,他不懂。如今,他好像,突然懂了。
“太爷,做个好人,很难吗?”
“不难。只是……会经常饿肚子,呵呵。”
“既然会饿肚子,那为啥还要做好人?”
“因为那样,就算半夜醒了,也是被饿醒的,而不是,被吓醒的……”
“哦,二球嘛那不就是?图个啥……”
“哈哈哈哈……图个,一辈子,心安觉稳。”
这世上,不知有多少人,自生到死,从未遇过难心的事。可也有很多人,本就在难心里长大。
若有一日,那经历了的跟不知其为何物的遇了,后者撇嘴质疑,极度之不以为然,便也不足为奇了。
黄降刚走到家门口,便看到了院门口往外探着脑袋的弟弟妹妹,俩人一见哥哥回来了,忙一边一个上前来拉住了哥哥的手,进了院子。
“哥,妈说出去有事,让俺俩在家里不能动,等你回来。”
“乖。”
“哥,咋了?为啥爹和妈都出去了?”
黄降苦笑一下,看着黄清和黄琳俱是一脸懵懂的样子,心里不由得一疼,把他俩往怀里一搂,“爹有事,要,要出去一段时间不在家……妈,去送送他……”
“哦……要很久吗??”
“很快,很快……以后,你们得学着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少去烦妈,做不了的,跟哥说。”
“记住了,哥!”
“知道了,哥。”
“乖……”
孔素兰出去了半天,到了老晌午才回来,进了门先去压井上洗脸。可再怎么洗,也难以掩盖住通红眼睛里的泪水,于是便低头不停地洗,一边洗,一边极力地压抑着哭声……
黄降在一旁默默帮忙压着水,却无法开言劝慰。
他清楚地记得,打那天开始,自己这个印象中从小到大都人来人往热闹异常的家,突然就冷清了下来。
及至往后的很多年里,除了奶奶,外公外婆他们少数几个人会时不时地出现之外,几乎再无他人踏足。
戏台上亦或是书里电视剧里所说的那种,遇了危难托兄弟亲友或是侠士照应家中的桥段,终究是没有照进现实。
毕竟,亲友淡漠,侠缺士稀,这才是日子。
就这样过了也不知有几个月的时间,天上的雪花又一次飘落了下来的时候,终于传回了消息,母亲也因此进了城。
母亲回来后,终于再也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起来。
夏得板被父亲一铁锹劈在了腿上,成了瘸子。
因此他被判了刑,要坐六年的牢。
黄清和黄琳也站在旁边,拉着母亲的衣角,一个劲儿的哭。
可黄降觉得自己不知从何时起变得狠心起来了——自己不但没哭,内心里,甚至连太大的波澜都没能涌起。
可能他早就一遍遍预知接受了这个结局,已经麻木了。
有一次马二爷他们在村口聊天被他听到,说是某人某年只因偷了半袋白面云云,就被判了一年。“严打”出来后,那种肆意妄为的‘山大王’模式,早已成了过去式。
可即便祖宗的坟头没了,活着的人,也总还得往前艰难迈步。
只是磨难有的时候喜欢扎堆而已——过了年没多久,说是政府要扩路,大路两旁原有的人家都要被扒掉房子,位置依次往后挪动。
碍事的一共有七八家,都开始被推倒房子,向后重新盖房。
唯一不同的是,别家都可以向后挪动重盖,只有黄国庆的院子,无处可挪——因为后方是之前生产队的磨坊院子。虽然已经闲置多年,破烂不堪,几乎倒塌,但队里说,那是集体财产,黄家无权占用。
孔素兰一个妇道人家,不知道该跟谁去争辩,也不知道该找谁去说理,队里也没给安排其他宅基,她更没有再盖房子的钱——即便往年丈夫用拖拉机给人家犁地种地浇水收粮种种,留下了很多还未要回的烂账,可如今,大概率是都要不回来了。
老宅也不用想:奶奶和三叔一家住着,如今又多了两个孩子,就显得更加拥挤了。
可冰冷的推土机不管这些,给了限期,只要不搬走,一切都将会被掩埋在那一片轰然的倒塌声里。
孔素兰愁得饭也吃不下,辗转之下,跟大儿子黄降商量了几次,觉得目前最靠谱的落脚之地,恐怕也只能是菜园里那间机井房了——也就是多年前丁国强一家躲避计划生育时住的那间房,当然,地方虽太小太破,但在旁边加盖两间临时的石棉瓦房,也总算是暂时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手里没多少钱,孔素兰只能是硬着头皮到处求告赊借,这才请了泥瓦匠人,靠着老机井房的位置,又加盖了两小间。
那边的房子还没上完瓦,队长夏得板拖着瘸腿领着人就一遍遍的开始来催,并给了最后的两天期限:两天后,推土机来,全部推平。
他那表情,公正无私,不带丝毫感情。
孔素兰没办法,只能连夜套了板车,仨孩子帮忙,开始搬运家里的物件。老太太桂氏虽干不了重活,但里里外外帮忙收拾归类,搭了把手。
晚饭后,老三黄国盛两口子也来了。有了帮手,稍重一点的东西搬运起来自然就好受得多了。
老三媳妇一边装东西,一边嘟囔着说,菜地里刚盖的那两间房子,墙上都还挂着水珠,怎么能住人?孔素兰苦笑,但却没有吭声,毕竟,有个落脚的地方,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老太太桂氏手上一边忙着,一边不咸不淡地问黄国盛道:“三儿,你二哥呢?怎么不见来帮帮忙?”
黄国盛尴尬一笑,道:“妈,各人有各人的事情,他不来,自然有不来的原因,随他吧。”
孔素兰一边装车,忙打圆场道:“拖拉机和浇水犁地的那些种地机器,能让老三开走的都开走了,废铜烂铁该卖的也都卖了,也没剩下啥像样的家当,老二能没一点儿事儿嘛,妈,过后你也记着,不好去问,老二家媳妇那说话方式,可不留情面,呵呵。”
“那能一点儿兄弟姊妹情分儿都不顾了……”
老太太心有不忿,却又有心无力,说两句,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
忙活到了半夜,一堆破烂家当终于全部搬运完了,到处堆得都是,孔素兰忙叫几个人回去休息,自己后续慢慢收拾就是。
老太太和老三两口子这才走了,娘儿四个先铺了床铺,不管怎样,今晚上,算是有地方住了。
等弟弟妹妹和母亲睡了,黄降这才摸着黑披着被子,蹑手蹑脚地在门口靠里面的那张小竹床上,躺了下来。
这个位置,可以一抬头就看到门外乱七八糟堆着的,还没来得及放进屋里来的东西。
破家值万贯。丢一样东西,就还得花钱补充。而如今,这个家最缺的,就是钱了。
黄泥加干草砌的潮湿的墙板,潮湿的地板,潮湿的味道,一切,全都是湿漉漉的。
砌墙那天,黄降在旁边看,心里好奇,就多嘴问了一句泥瓦匠人,‘师傅,用泥垒的墙,要是下雨时,是不是会被冲坏?这要是水泥,是不是特别结实?’
匠人撇撇嘴,拿白眼翻了翻他,从嘴角憋出一句话来。
‘还水泥?你们家连白灰都用不起!’
那个眼神,那种不屑,那次刺伤,直到黄降四十岁时,才慢慢被缝合修复。可那种被人无理鄙视的感觉,就像是一道丑陋的疤痕,这辈子,却再也没有了消散的可能。
尽量对人表达出自己的善意。
这是后来黄降一直坚持做并传给了子女的。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哪怕是一丝小小的善意,有时候,也能在不经意间,成为他人寒冬里温暖的,火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