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四方的母亲只好劝她说:“家里发生了这样的状况,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现在只有安心等他,说不准他有了解决问题的办法,很快就会回来了。”
秦四方刚好在场。他发现“三盒子”的眼神,明显带有怀疑,看得出,对秦四方母亲的话,她并不完全相信。但是她或许只是为了寻找一下安慰才过来的,所以虽然不相信,她还是点了点头,含泪说:“三姨妈,谢谢您啦。”
至此,不如暂且放下水盛和“三盒子”的事迹吧。
因为再次有了水盛的消息要,等到多年之后,“三盒子”在水盛逃走的第二年春天,生下了一个女儿,并独自承担起照顾女儿的责任,可谓含辛茹苦,时间一久,她自己也觉得即使水盛偷盗了公社的冷藏库,也不见得是多么了得的大罪,顶多呢,赔人家钱物就可以了,逃亡不是办法,因此期待着丈夫的早日回归。她已经怀上了水盛的骨肉,彻彻底底是水盛的人了,此后指望着水盛能好好待她和未出世的孩子。谁知,等到孩子出生了,又过了几年,水盛依然没有回家转。影影绰绰地听说,水盛悄悄在另外一个村庄——叫做陈家屯的——住了下来,在那里养鸡。又听说那个养鸡场里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而水盛很有可能又跟那个女子勾搭成奸了。“三盒子”依然没有离去,依然带着女儿守候,盼望着水盛回心转意,重新做人。
听说那女的叫桂玲,两人曾经一起坐了公共汽车去烟台游玩一些时日。
而这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新鲜事儿一桩接一桩。秦四方听说大姑妈家的张爱婴表姐参加了沙河镇的工宣队,开始是业余性质的,主要是农闲之时下到工厂和村庄慰问演出,除了工宣队负责临时演员的食宿之外,并无分文进帐,属志愿性质。工宣队的节目很繁富,诗朗诵、革命歌曲、京剧和吕剧的合唱、独唱、三重唱、四重唱、相声、魔术、杂耍,以及二胡、笛子、快板、锣鼓这些乐器都排上了独奏与合奏节目单,张爱婴主要是唱吕剧,什么《小姑贤》、《井台会》、《李二嫂改嫁》等等,都是她的保留曲目。初上工宣队的时候,演出是安排在晚上,主要利用业余的时间,后来有了反响,邀请的单位多了,下午也要演出,业余时间就不够用了,就成了脱职演出。由于张爱婴本身是农业户口,因此所谓脱职实际上就是她在外面演出,生产队照计工分,等于“工种”变了。
张爱婴上工宣队的起因是偶然爱上了工宣队的一个二胡手。工宣队到大张家庄演出,张爱婴看入了迷,等演出结束了就跑到后台去看人家卸妆。一个演《海港》“江水英”的大姐看到了她,看到了她的头发挺长的,就问她能不能发扬一点牺牲精神薅几根头发下来,殷开杰的二胡断了几根弦,发出的声音很刺耳。二胡手以前断了弦,喜欢找马尾代替,没有马尾,偶尔也用姑娘的长发。“殷开杰”就是二胡手。张爱婴因此认识了二胡手。张爱婴走到二胡手跟前的时候,他正在心烦意乱地整治他的二胡,想把断掉的马尾重新衔接起来。这是一个年长自己很大的男人,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张爱婴心里一惊:天哪,此人长得怎么这么像秦四方啊!看貌相可能要比自己大两旬,清癯消瘦,从耳朵下面到下巴颏显得胡子拉碴的,一看就知道已经几天没有刮胡子了。这是一个怎样的男人呢?他在工宣队拉二胡,这是非常让人羡慕的呀,为什么不刮胡子呢?
张爱婴手里拿着刚刚从自己头上薅下来的几根青丝,不知该如何表白,脑子里交织着自己跟秦四方一起的种种镜头,身上一阵冷一阵热,二胡手问:“啊,你是谁呀?你找我?”张爱婴把手抬了抬,二胡手就看见了她手中的头发,几乎像抢夺一样从她手里接了过去:“啊,太好了,找这么长、这么好的头发很费尽呢,你有这么好的头发,以后就好办了,啊,真实太好了!”说着这些话的同时,他调皮地看了张爱婴一眼。一个年纪这么大又这么突然高兴起来的男人,让张爱婴觉得很奇特。她本质上愿意接受那些奇特的东西。可能就这么一着呀,把张爱婴给吸引了。
而秦四方并不知道大表姐张爱婴的这些心思。实际上他们两个从来没有交流过,对方怎么想,另一个是永远不知道的。秦四方只是隐隐感到呢,张爱婴有些喜欢他,但是,至于喜欢到什么程度,那就很难说了。他还感到,张爱婴有意经常和他一起共度良宵,只是他太小了,而她太迫切了。如果是一口连接通着泉眼的水井,就会希望不断将多余的水溢出来,这样才会使自己不至于被淹没。张爱婴的欲望就像这样一口连通着泉眼的水井,从秦四方开始的觉醒在秦四方离开之后再也不能被催眠了,她渴望有一个掘泉人快快出现。
更为不妙的是,她发现自己已经连续几个月没来月事了,这是极度不正常的,她偷偷咨询了镇卫生院的医生,得到的答复简直要把她逼疯掉。身孕!她居然有了身孕!是跟秦四方的孩子!这怎么可能呀?不不不!秦四方还只是一个小孩子,他怎么会具备生儿育女的能力呢?不可能!绝不可能!
但是自己的肚子的确在一天天变大呀。
所以,当二胡手出现的时候,张爱婴大体上已经明确了自己的发展方向。
张爱婴是在连续看了工宣队三场演出之后才最后作出决定的。工宣队离开大张家庄以后,又连续去了另外两个村庄,都在大张家庄的附近,恰逢天气晴好,张爱婴就跟着去看了。演出后除了跑到后台去看演员卸妆,也会跟二胡手搭讪几句。互相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跟二胡手的对话是重点,她要判断他的“漏洞”在哪儿,然后才能决定如何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