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相信人性的弱点是普遍的,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有自己的“漏洞”,如果你是一片云并且有心浇灌一片土地,最经济的方法是先找到这样一个“漏洞”,这样不至于浪费太多的精力。是谁教会了张爱婴这些人生哲学的呢?这个不好说,但是最有可能的,是她看了那么多的书,看书的时候思索写书的人的意图,很可能就会受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张爱婴看的书不是很多,但是她没有以量取胜。
即使如此,二胡手似乎并没有很快就让张爱婴找到“漏洞”。第三次演出结束后,张爱婴看见演“江水英”的那个大姐有些不舒服,头重脚轻的样子,就自告奋勇地说:“明儿晚上我替你演一场好了。”她这样说,无非想讨好一下这个大姐,或许以后会从她那儿得到一些帮助呢。没想到这个大姐很高兴,说:“好啊好啊,你也能唱呀,我倒没什么,有点头疼闹热一挺就过去了,没那么娇气。不过咱们这个队上的人手越打越好啊,大姐帮你到镇上打个证明,你也一起来吧。”“江水英”真是一个痛快女人,说干就干,第二天就帮张爱婴到镇上打了证明交到大张家庄,拉着张爱婴下乡演出去了。
张爱婴在工宣队主唱吕剧。她个子合适,形象俊秀,加上受到秦四方大姑父张克斋的耳濡目染,演唱起来有板有眼,颇受欢迎。不过不是一开始就受到欢迎的,开头的几场,由于紧张的原因,忘词儿、跑调儿的事情出现过几回,张爱婴初来乍到,有人难免欺生,她的节目常常排在末尾,那些伴奏的也会找各种理由晾她的台,只有二胡手始终如一、不折不扣地为她伴奏,让张爱婴十分感动。二胡手每次给她伴奏的时候,张爱婴都会觉得她在给自己挠痒痒,连她自己也对有这样的感觉莫明其妙,但是事实就是如此,她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然后二胡手来给自己挠痒痒,那股子舒服劲儿是从里往外的,动作的幅度就难免大发了起来,出事的那个晚上就是因为她的动作幅度过大,小腹里面迸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她一下子晕倒在舞台上了。
张爱婴小产了。
“江水英”大姐对张爱婴未婚先孕难以接受,把张爱婴送到医院之后就找了一个理由走开了。只有二胡手静静地陪在张爱婴的身边。张爱婴从他的眼睛里面能读出他的困惑,他一定很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只是开不了这个口。
张爱婴说:“殷大哥,我……”
二胡手期待地看着她。
张爱婴说:“殷大哥,队上不会因此就不要我了吧?”
二胡手说:“这个……这个,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张爱婴说:“……呃,是这样的,可能是我和我的表弟……”
二胡手说:“你表弟?请问你表弟多大了?”
张爱婴说:“今年应该满12岁了吧。”
二胡手说:“啊,小张啊,我知道你心里有苦,你是被人欺负了所以才想拿你的表弟来掩护对不对?我觉得这个没什么?你是受害者呀。你心里不必感到任何不安……只要你还愿意呆在这个队,那么,队上的工作我来做。”
张爱婴说:“殷大哥,那我真的要好好谢谢你呀。”
表姐张爱婴与二胡手的亲密关系突飞猛进。二胡手首先刮了脸,换了一身笔挺的“的确良”白衬衫,买了一块新手表,戴在手腕上。无缘无故情队上的人到街上的羊肉馆里喝酒,喝得脸和脖子都红扑扑的。拼命拉二胡,除了演出,一有时间就拉,闭着眼睛如醉如痴。没有二胡声音的时候,八成跟张爱婴去了什么地方。有人在沙河镇的一个小旅店里看见过他们手牵手出双入对。
那个年代,那个环境,张爱婴跟秦四方在一起不会有人说三道四,因为谁也不会在意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儿的情感走向,但若是跟二胡手这样一个真正的大男人在一起,闲言碎语的雪花儿就会飘得铺天盖地。关键在于,二胡手是有妻室之人,虽然张爱婴是单身女,也丝毫不能改变这样一个事实:偷情。偷情也是情,偷来的爱也是爱,可是人们习惯于有法理和世俗依据的情和爱,发生了的情和爱只能被约束在既定的规矩之中,不可逾越。张爱婴和二胡手的亲密关系大大超出了这个规矩。那就等于“触雷”了,而这也就决定了两个人的不被接受。
两个人并不是一下子就堕入情网的。二胡手作为年龄大、阅历深的一方,自然知道这种关系失控之后的结果是什么,因此他对于张爱婴的大胆示爱有所顾虑。他的表现主要是“装糊涂”,对张爱婴的一些暗示故意作南辕北辙式的理解,比如张爱婴说殷大哥你和你老婆的关系怎样啊?你们过得幸福么?二胡手就说啊这个啊,我的饭量大她的饭量小我吃得多我身体好我幸福着呢。张爱婴说你老婆爱你么?哦,你爱你老婆么?二胡手说过日子就是过日子有什么爱不爱的又不是资产阶级。张爱婴说我是说你们的那个生活质量好不好呀?二胡手说什么生活质量啊?现在只要有饭吃只要吃饱肚子就是好的生活质量啊。应该说,张爱婴的这些话都是相当有蛊惑作用的,相当大胆,这时候她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跟你上炕睡觉,面对这样一个活生生、年轻轻的肉体,什么男人都够沉的住气呢?
毫无疑问,张爱婴是主动者。她认定了、摸清了二胡手的“漏洞”及其位置,所以她的努力几乎是稳操胜券的。二胡手的“漏洞”是,其妻常年生病,外号“药罐子”,一天不吃药就活不下去,因此二胡手的婚姻质量就有了问题,除非他本身就是一个身体不怎么健康的男人,否则不可能没有对女性的正常向往。张爱婴觉得呢,像二胡手这样优秀的男人有权在这一方面得到幸福,如果别的女人不愿意,或者不能够,那么她自己愿意,她自己能够。何况他的脸盘实在是太像秦四方了,若是再仔细一点观察,就会发现他还有其他若干方面很像秦四方。当然,这有可能是张爱婴的一厢情愿的看法,也许从根本上说,二胡手就是二胡手,没有什么地方像秦四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