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张爱婴是主动的一方,但是这并不能表明二胡手没有责任。
他清楚地知道张爱婴的意图是什么,他完全可以不接她的这个茬儿,既可以不理不睬,亦可以严厉斥责。现在他懂不懂得什么是爱什么是情并不重要,他对张爱婴是否真心喜欢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应该对这样的情和爱敞开心扉,他没有这个资格。他能将他的“药罐子”老婆抛弃掉么?他抛弃掉自己的结发病妻势必承担良知上的审判,如果他这样做,为了“第三者”张爱婴这么做了,他的人品将面临更多的置疑,或许张爱婴也会是其中一个。但是从“规矩”这个层面来说,他也只有赢得“自由身”,也才能够换取接受张爱婴的资格。而事实是,他没有这个资格,他不可能在保持与“药罐子”老婆的婚姻关系的情况下对张爱婴明媒正娶。而张爱婴呢,在此时进入他的情感生活,即使不跟二胡手结婚,也已经成为了地地道道的“第三者”。
工宣队的职责是为人民服务,为广大工农兵(以工农为主)奉献健康向上的精神食粮,其成员如果不是精神道德的标兵,起码也要符合当今社会遵从的普世价值。二胡手在已有妻室的情况下爱上了未婚女张爱婴,或者女青年张爱婴在明知二胡手已经成婚的情况下爱上了对方,对于二胡手而言涉嫌违反婚姻伦理道德,对于张爱婴而言则涉嫌扮演“第三者”角色,都是不能容忍的。他们的所作所为已不再适合继续留在工宣队,解决的惟一办法是结束这段不伦之恋并离开工宣队,接受广大贫下中农的批判和再教育。
男欢女爱之事,街头巷尾之议。晴空里的一朵云,人们抬头便会看见;塘面上的一片涟漪,人们放眼便会察觉。秦四方的表姐张爱婴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男人,此事就像生出了无数个翅膀很快传遍了所有的亲戚家,秦四方的父亲母亲自然也不例外,很快知道了。他们还知道了秦四方的大姑妈、大姑父正在为此事心急如焚,千方百计要阻止这段不被祝福的“孽情”。此时,已经铁了心的张爱婴彻底进入了某种“刀枪不入”的大境界,任尔东西南北风,无人能劝谕得了。秦四方的大姑妈、大姑父甚至设想过限制张爱婴自由的可能性,就是将她关在家里,不准出去,以为这样可以掐断她跟二胡手的联系。可是张爱婴的反应是喝下了一整瓶敌敌畏,在沙河镇卫生院洗胃、输液、抢救了两三天,总算活了过来,而大姑妈和大姑父的努力至此也宣告失败了。
张爱婴跟二胡手“私奔”了一段时间。前后持续了一个月。之后他们两个就堂而皇之地住在一起了。
二胡手的“药罐子”就在家里,张爱婴就住了进来。“药罐子”曾试图抵抗这种离经叛道的事情,也曾以自杀相威胁。但是,据说,张爱婴很快就做通了“药罐子”的思想工作。
她对“药罐子”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言也谆谆:“嫂子,你不要用自杀来吓唬人,我是已经自杀过一回的人了,滋味很不好受。俗语说得好:好死不如赖活着,你何必往那条道儿上想。我来了,或者殷开杰把我带回来了,这是一个必然的结果,因为即使我不到这个屋里来,殷开杰也会到别的地方找我,或者我也会到别的地方找他,你说这有什么两样呢?如果没有我,你能给殷开杰满足,那么我就牺牲我自己,成全你嫂子,但是你能么?你不能。你不能做的事儿我来替你做,有什么不好呢?你还是殷开杰老婆的名分,我呢不要这个名分,我要了这个名分就犯法了,对谁也没有好处。我不要这个名分,我只要他这个人,这就够了。你只要接受这个现实,我就像对自己的亲嫂子那样对待你,要我怎么伺候你都行,你要是认死理儿,不给我这个权利,最后你不但得不到殷开杰,我保证你还会失去更多呢。”
大姑妈一家等于失去了这个女儿。不得不宣布断绝跟张爱婴的关系,除非她回心转意。这个决定很快传达到有关的亲戚那儿,大姑妈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为了大姑妈的颜面,从此以后任何亲戚不能私自接待张爱婴,如果她胆敢联络大姑妈或者大姑父谱上的亲戚,请以大姑妈和大姑父的名义驱逐她。这个张爱婴呀,真真是伤透了大姑妈的心了。
秦四方不知道,这是否就是情就是爱。张爱婴做到这一步,反而使他充满了对张爱婴的敬重。她是为了自己的幸福而走出这一步的,她伤害了别人了么?她影响了别人了么?秦四方百思不得其解。
大表姐张爱婴的怀抱是甜蜜的,秦四方最后想。
大表姐张爱婴的情事闹得沸沸扬扬,对秦四方的触动亦很大。秦四方知道她将一去不复返。或许幸福,或许不幸,但是有一条:她的离去是注定不可能再有回头路的。
秦四方有一个直觉,那就是表姐张爱婴是一个勇敢的追求者,爱情的牺牲者。为了心目中的爱情,宁愿放弃一切,包括爱她疼她的父母——秦四方的大姑妈和大姑父。她能在这条路上走多远,当时没人知道。秦四方也一样。秦四方影影绰绰地感到她的未来将以不幸收场,她最终还得“认祖归宗”,重返秦四方的大姑妈和大姑父身旁。那时,她一切都经历过了,一切也无从挽回了。好在她本人并不后悔,她没有明说,但是她的态度表明,如果是为了爱的目的而不是为了其他目的,纵使坠入泥沼又有何妨。
她的这种始终如一的坚持让秦四方大开眼界,佩服得五体投地。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表姐张爱婴此后再没有跟秦四方联系过。等到秦四方长大了、长成了一个真正的男子汉的时候,她也没有再主动联络过秦四方。
而秦四方呢,不想打破她的宁静,有几回只是远远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悄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