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飘起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谢长渊坐在暖阁里,身上只松松垮垮披了件银狐裘,手里捏着只白玉酒盏,望着窗外漫天飞絮出神。暖阁四角烧着炭盆,热得人脸颊发烫,他却将窗子开了条缝,任由寒风卷着雪沫扑进来,落在脸上化成冰凉的水珠。
“公子,沈公子来了。”侍从在门外轻声道。
“让他进来。”
门帘一挑,沈清辞裹着件青灰色鹤氅进来,带进一身寒气。他解了鹤氅交给侍从,露出里面月白色的锦袍,衬得人愈发温润如玉。只是眉宇间笼着淡淡的忧色。
“坐。”谢长渊指了指对面的软榻,亲自斟了杯热酒推过去,“暖暖身子。”
沈清辞接过,却不喝,只看着谢长渊:“你还有心思喝酒?”
“为何没有?”谢长渊懒洋洋靠回引枕,“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盐政案有七殿下查着,陆啸云在江南跑着,咱们两个闲人,不喝酒做什么?”
“闲人?”沈清辞放下酒盏,“谢长渊,你当我不知道?这京城里三教九流的眼线,大半握在你手里。南宫家这几日暗地里调动了多少人手,往清凉殿安插了多少钉子,你会不清楚?”
谢长渊笑容淡了淡,仰头饮尽杯中酒:“清楚又如何?我手里没兵,没人,只有一个空头的武勋侯府公子名号。难道要我提着剑去清凉殿守着?”
“你至少可以递个消息。”
“消息?”谢长渊嗤笑,“清辞,你以为七殿下不知道?他那清凉殿周围,明里暗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自己会不清楚?他能从户部档案里翻出那张要命的便笺,能在御前把南宫文远逼得哑口无言——你真当他是个任人拿捏的病秧子?”
沈清辞沉默片刻:“但他毕竟是一个人。”
“他不是一个人。”谢长渊坐直身子,眸光在烛火下忽明忽灭,“陆啸云走前,把贴身侍卫都留给他了。皇帝虽然拿他当饵,但也派了暗卫盯着。还有安平大长公主、王勉那帮清流老臣……七殿下这十年,不是白活的。”
“可南宫家已经急了。”沈清辞压低声音,“我今日路过户部,听里面的人说,南宫文远这几日见了三趟三皇子。还有,盐铁使司那边突然要调阅历年盐引存根,说是要‘自查’——这是要销毁证据。”
谢长渊把玩着酒盏,许久,忽然笑了:“清辞,你说……若是这时候,京城突然冒出另一桩大案,比盐政案更急、更显眼,会怎样?”
沈清辞一怔:“另一桩大案?”
“比如,”谢长渊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军械走私。”
暖阁里霎时一静。炭火爆裂声噼啪作响,窗外风雪呼啸。
“你有线索?”沈清辞呼吸微促。
“本来没有。”谢长渊靠回引枕,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但昨儿个,我手下有个兄弟在赌坊撞见个人——漕帮的一个小头目,叫陈四。这陈四原本欠了一屁股债,前几日突然阔绰了,不仅还清了赌债,还在翠红楼一掷千金。”
“这有什么稀奇?漕帮油水本就多。”
“稀奇的是,”谢长渊慢悠悠道,“陈四喝醉了吹牛,说他前几日帮着运了趟‘硬货’,从江宁到徐州,一趟就挣了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两?”
“五百两。”
沈清辞倒吸一口凉气。漕帮运货,寻常一趟最多挣十几两。五百两——这是什么货?
“我让弟兄盯了他两日。”谢长渊继续道,“昨儿夜里,陈四又接了个活,今晚子时,在通州码头接货。据说是从南边来的,要运去……蓟州。”
蓟州——北境边防重镇。
沈清辞脸色变了:“你是说……军械?”
“是不是,去看看就知道了。”谢长渊站起身,走到窗边。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将这座繁华京城笼罩在肃杀之中。“南宫家不是想转移视线吗?那咱们就给他添把火,烧得再旺些。”
“你要怎么做?”
谢长渊转身,烛光映着他俊美的侧脸,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此刻冷光闪烁:“陈四接的这批货,咱们给他‘加点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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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通州码头。
雪还在下,码头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几艘货船泊在岸边,船头挂的气死风灯在风雪里摇晃,光线昏黄。陈四带着七八个漕帮弟兄,缩在码头旁的茶棚里,一边烤火一边骂娘。
“这鬼天气,还要咱们来接货……冻死个人!”
“四哥,您说这批货到底是什么?神神秘秘的,连箱子都不让咱们碰。”
陈四啐了一口:“管他是什么!给钱就行!五百两啊弟兄们,干完这一票,够咱们快活半年!”
正说着,江面上传来摇橹声。一艘乌篷船破开风雪,缓缓靠岸。船头站着个黑衣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陈四?”黑衣人声音沙哑。
“在在在!”陈四忙迎上去,“货呢?”
黑衣人指了指船舱。陈四探头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口木箱,箱口都用铁条封着,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红印,模糊不清。
“规矩你都懂。”黑衣人冷冷道,“箱子不能开,封条不能破。送到蓟州西郊的城隍庙,自有人接应。银票已经给你家帮主了,事成之后,还有五百两。”
“明白明白!”陈四搓着手,招呼弟兄们搬箱子。
箱子很重,两个人抬一口都费劲。陈四心里嘀咕,这重量,不像寻常货物……但他没敢多问。干他们这行的,知道得越少越好。
二十口箱子全部搬上马车,用油布盖严实了。陈四清点完毕,对黑衣人道:“齐了,我们这就出发。”
黑衣人点点头,转身回了船舱。乌篷船很快消失在茫茫江雾中。
陈四跳上马车头,吆喝一声:“走了!”
车队缓缓驶离码头,沿着官道向北。雪夜寂静,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和马蹄踏雪的闷响。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松林。官道从林中穿过,两旁古松参天,枝叶上积满了雪,风一吹就簌簌落下。陈四裹紧棉袄,缩了缩脖子——这林子黑黢黢的,看着就瘆人。
马车刚进林子,忽然“嗖”的一声!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陈四身旁的车夫肩膀。车夫惨叫一声,从车上滚落。
“有埋伏!”陈四大惊,抽出腰刀。
林中忽然亮起数十支火把,将雪夜照得通明。一队官兵从四面涌出,为首的穿着五城兵马司的服色,手持长枪,厉声喝道:“漕帮私运违禁货物,全部拿下!”
陈四脑子“嗡”的一声,下意识看向车上的箱子——违禁货物?什么违禁货物?
“官爷,误会!误会!”他慌忙跳下车,“我们是正经运货的,有路引……”
“路引?”那军官冷笑,“那你告诉我,箱子里是什么?”
“这、这……货主没说,我们也不知道……”
“不知道?”军官一挥手,“打开!”
士兵们上前,撬开一口箱子。火把光照进去,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赫然是一把把崭新的横刀!刀身在雪光下泛着寒芒。
陈四腿一软,瘫倒在地。
军械……私运军械……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全部带走!”军官喝道,“箱子封存,送往刑部!”
陈四被拖起来时,脑子还是懵的。他忽然想起黑衣人那句“箱子不能开,封条不能破”——原来,是怕他们发现里面是军械!
可这军械,究竟是谁的?要运去哪?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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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三皇子府书房。
萧景睿猛地将茶杯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废物!一群废物!”他脸色铁青,指着跪在地上的南宫文远,“不是说万无一失吗?怎么会被五城兵马司截住?!”
南宫文远额头抵地,冷汗涔涔:“殿下息怒!此事……此事蹊跷!那批货走的是最隐秘的路线,连漕帮帮主都不知道具体细节,五城兵马司怎么会……”
“怎么会?”萧景睿冷笑,“因为有人给你下套!谢长渊——除了他,还有谁能在京城布这样的局?!”
谢长渊?
南宫文远猛地抬头:“殿下是说……武勋侯府那个公子哥?”
“公子哥?”萧景睿走到他面前,俯身盯着他,“南宫大人,你太小看谢家了。谢长渊手里握着京城大半的眼线,青楼赌坊、码头货栈,处处都有他的人。你以为你做事隐秘,在他眼里,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南宫文远浑身发抖:“可、可谢家为何要帮七殿下?他们与林家并无交情……”
“他们不是帮七弟,是帮他们自己。”萧景睿直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风雪呼啸,像极了此刻朝堂的局势。“盐政案已经让朝野震动,若再爆出军械走私案,且与南宫家有关……你以为,父皇还会保你吗?”
南宫文远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殿下……救臣……求殿下救臣……”
萧景睿背对着他,许久,才缓缓道:“那批军械,是从江宁运出来的吧?”
“是……是臣三弟安排的,原本要运去北境,和狄人换战马……”
“蠢货!”萧景睿厉声喝道,“私盐也就罢了,竟敢碰军械!还通敌?!南宫文远,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臣……臣知罪……”南宫文远叩首不止,“可如今货被截了,若查起来,臣、臣全家……”
萧景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南宫家这枚棋子,保不住了。
但——不能让他们牵连到自己。
“南宫大人,”他转过身,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为官多年,当知道‘壮士断腕’的道理。”
南宫文远浑身一颤。
“明日早朝,我会让人弹劾你贪墨盐税、私贩军械。”萧景睿看着他,“你自己上折子请罪,将所有罪责揽下。我会求父皇,念在你多年为官的份上,从轻发落——最多流放三千里,不会牵连族人。”
“殿、殿下……”南宫文远老泪纵横。
“这是你唯一的路。”萧景睿淡淡道,“否则,等刑部查下去,牵扯出通敌之事……南宫家,就真的完了。”
南宫文远伏在地上,久久不语。书房里只有炭火爆裂声,和他压抑的啜泣声。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死灰:“臣……遵命。”
萧景睿挥挥手:“去吧。”
南宫文远踉跄着起身,退了出去。书房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声。
萧景睿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漫天飞雪,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弃车保帅。
虽然可惜,但不得不为。
只是……谢长渊。
他握紧拳,指节泛白。
这个总是笑眯眯的公子哥,比他想的,难对付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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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暖阁。
谢长渊斜倚在软榻上,听手下禀报。
“……陈四等人已押送刑部,箱子里的横刀共二百把,都是军器监今年新制的款式。刑部尚书连夜进宫了,估摸着这会儿,陛下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谢长渊懒洋洋道,“南宫文远那边呢?”
“从三皇子府出来后,直接回了家,闭门不出。但咱们的人看见,他府里后门有马车出去,往城南方向去了。”
“城南?”谢长渊挑眉,“那是……安平大长公主府的方向?”
“是。”
谢长渊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看来,咱们这位南宫大人,还不死心啊。”
沈清辞坐在他对面,闻言蹙眉:“他想求大长公主说情?”
“说情?”谢长渊摇头,“他是去送死。”
“什么意思?”
“清辞啊清辞,”谢长渊坐起身,给自己斟了杯酒,“你想想,安平大长公主是谁的人?”
沈清辞一怔,随即恍然:“先皇后……”
“对。”谢长渊饮尽杯中酒,“大长公主与先皇后情同母女,这些年虽深居简出,但对七殿下的关照从未断过。南宫文远这个时候去找她,不是求情,是去提醒她——南宫家手里,还握着先皇后之死的秘密。”
沈清辞脸色骤变:“你是说,他要鱼死网破?”
“狗急跳墙罢了。”谢长渊放下酒杯,眸光冷冽,“但他忘了,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这一去,不是逼大长公主保他,是逼大长公主……灭口。”
窗外风雪更急了。
谢长渊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卷着雪沫扑进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清辞,”他忽然道,“你说,陆啸云这时候在江南,查到哪一步了?”
沈清辞摇头:“江南路远,消息传递不便。但以陆将军的手段,应该已有收获。”
“是啊。”谢长渊望着漫天风雪,轻声道,“等他从江南回来,这京城……就该变天了。”
雪落无声,覆盖了这座皇城所有的肮脏与阴谋。
但有些火,一旦点燃,就再也扑不灭了。
谢长渊关窗,转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来人,备车。”
“公子要去哪?”
“翠红楼。”谢长渊理了理衣袍,“这么冷的天,该去喝杯花酒,暖暖身子了。”
侍从愕然。沈清辞却懂了——这个时候,谢长渊越显得逍遥自在,那些暗中盯着他的人,就越摸不清他的底细。
“我陪你。”沈清辞起身。
“哟?”谢长渊挑眉,“沈公子今日转了性子?”
“天冷,”沈清辞淡淡道,“我也想喝杯酒。”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走出暖阁。
门外,风雪正紧。
而某些棋局,已悄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