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宇集团,三十三楼。
空气凝滞如深水,压得人喘不过气。
部门里几十号人,个个都成了低头族,对着电脑屏幕疯狂输出,仿佛多打一个字就能多拿一份奖金。键盘声却又诡异地轻柔,生怕惊扰了什么。
所有人的余光,都偷偷瞟向风暴的中心——总裁办公室门口。
一个穿着定制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浑身珠光宝气的老太太,正站在那里。她的身边跟着两名黑衣保镖,气场强大到足以让整个楼层的温度都降下几度。
“天呐,那是……顾家的老夫人吧?”
“嘘!你不要命啦!那是顾家的老佛爷!瞧这架势,是来上演‘回家的诱惑’之豪门逼婚版吧?”
“我听说……顾总一直不同意家里的商业联姻,该不会是来逼宫的吧?”
“我赌一包辣条,肯定是为联姻的事儿来的,顾总那倔脾气,这下有戏看了。”
窃窃私语在工位隔断间悄然传递,每个人都竖着耳朵,吃着第一手热瓜。
林晓的心,早在看到那个老太太的第一眼,那一刻,就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她不认识这位贵妇人,但从周围人的反应和她眉宇间与顾怀渊有几分相似的倨傲来看,身份已经昭然若揭。
这就是陆子谦说的“家里的事”?就是那份被锁在抽屉一年的礼物和那首诗的枷锁?
总裁办公室的门紧闭着,隔音效果极好,听不到里面的任何声音。但林晓不需要用耳朵听。
她能“看”到,从门缝里溢出的,属于顾怀渊的情绪风暴。
那是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却又带着一丝疲惫的对抗。像是在寒冬里独自矗立的一棵树,对抗着漫天风雪。
与庆功宴那晚接电话时的烦躁不同,这一次,他的情绪里多了一分决绝的固执,也多了一分被至亲逼迫的深切无力。
林晓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双手紧紧攥着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沈薇几次想站起来,屁股抬了一半又重重坐下,脸上写满了担忧和爱莫能助。
是啊,整个部门,几十号人,此刻都成了这场豪门风暴的吃瓜群众。
大家可以同情,可以八卦,却没人敢越雷池一步。那是老板的家事,是打工仔的禁区,谁碰谁死。
林晓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首诗。
“想把月亮藏进口袋,送给手可摘星辰的你……”
一个骨子里这么温柔的男人,凭什么要独自一人去抵挡这种冰冷的现实?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桌角那份蓝色文件夹上。那是半小时后一场重要董事会议的最终版议程,需要顾怀渊在会前最后确认一遍。
一个大胆的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迅速破土而出,疯狂生长。
她可以继续坐在这里,当一个安全的“显眼包”,默默围观。等风暴过去,太阳照常升起,她的工作生活也不会有任何改变。这是最理智、最正确的选择。
但……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给了她温暖和心动的男人,要独自一人承受这些?
她不想再当观众了
那些被动接收到的情绪信号,那些遥远的、无能为力的心疼,她受够了。
她要做一个演员。
哪怕只是一个递送道具的龙套,她也要站到他的舞台上去。
林晓猛地站起身。
这个突兀的动作,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了过来。
只见她面无表情地拿起那份蓝色文件夹,随手理了理衣领,脸上没有半分怯意,反而是一种破罐子破摔式的冷静。
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她踩着高跟鞋,走向了那间风暴中心的办公室。
“哒、哒、哒……”
清脆的鞋跟敲击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了所有人的心脏上
我去!这林晓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新来的都这么勇的吗?真·钮祜禄·晓!”
沈薇惊得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掉,眼睛瞪得像铜铃。
她径直朝着总裁办公室门口,那个气场骇人的老太太走去。
那位顾老太太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胆敢走向她的年轻女孩,眉头紧锁,眼神像X光一样把林晓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充满了居高临下的不悦。
林晓却目不斜视,对周遭的一切视而不见。
她走到办公室门前,抬手,用一种不轻不重,却极具穿透力的力度,敲了敲门。
“叩叩。”
办公室的门应声而开,顾怀渊出现在门口,他的脸色果然难看到了极点,下颌线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眼神里全是化不开的寒冰。当他看到门外站着的是林晓时,那寒冰里瞬间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
不等他开口,林晓已经将手中的文件夹递了过去,用一种公事公办,不带任何私人感情的语调,清晰地开口:
“顾总,董事会的会前议程已经最终确认,需要您马上过目。离开会还有十五分钟,各位董事已经陆续到会议室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切开了门口那凝固对峙的气氛。
顾怀渊愣住了。
他看着林晓,看着她递过来的文件夹,看着她那双清澈又无比坚定的眼睛。
一股清晰的,带着极致震惊和不可思议的念头,涌入了林晓的脑海。
“她……怎么会……”
“没看到我们正在谈话吗?”顾老太太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冷冷地扫了林晓一眼,语气带着与生俱来的轻蔑,:“没看到我们正在谈话吗?什么会议这么重要,不能等一等?”
林晓没有看她,目光始终落在顾怀渊的脸上,不卑不亢地补充了一句:“是关于城西那块地皮的追加投资议案,需要董事会今天必须拿出决议。对方公司的代表,也已经到楼下了。”
她当然不知道什么城西地皮,这纯粹是她刚刚从顾怀渊混乱的思绪里,捕捉到的一个关键词。他正在用这个理由,试图让老夫人离开。
顾怀渊眼底的震惊,在这一刻,化为了深深的了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
他终于明白,她不是误打误撞,她是在给他递一把梯子。
他伸手,接过了文件夹,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我知道了。”
随即,他转向脸色铁青的老太太,语气虽然平淡,但态度却不容置疑:“母亲,公司有急事,我必须去处理。您要是想等,就去会客室。如果不想等,我让司机送您回去。”
说完,他不再看老太太的反应,直接迈步走出办公室,对着还站在原地的林晓低声说了一句:“跟我来。”
“是,顾总。”
林晓平静地应了一声,转身,跟上了他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在整个部门所有同事震惊、错愕、崇拜的复杂目光中,穿过办公区,走向了走廊尽头的会议室方向。
身后,是顾老太太气得身体微微发抖,却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无处发作的背影。。
林晓低着头,跟在顾怀渊身后半步的距离。
她能感觉到,从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打在自己身上。但她的内心,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走到一个无人的拐角,顾怀渊突然停下了脚步。
林晓也跟着停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很低,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谢谢。”
“不客气,顾总。”林晓回答得滴水不漏,“这是我的工作。”
顾怀渊沉默了片刻,似乎是轻笑了一声。
他转过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欣赏,有惊喜,还有一种……被读懂的释然。
他什么都没再说,转身继续朝前走去。
林晓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终于忍不住,轻轻地,翘起了嘴角。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观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