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东海。
浓雾果然散了,如幕布被无形之手掀开,露出一座孤岛。岛不大,怪石嶙峋,中央有座白石宫殿,样式古朴,非今非古,在月光下泛着清冷光泽。
凤晚晚的快船靠岸,五十水手留守岸边,她只带苏泠、十名凤翎卫登岛。
足踏实地,脚下是细软白沙,却冰凉刺骨。空气中弥漫着海腥与檀香混合的怪味。远处宫殿无声矗立,门扉紧闭。
“殿下,此处诡异。”苏泠低声道,“太安静了,连潮声都无。”
确实,海浪拍岸声、风声、虫鸣,一概皆无。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凤晚晚按了按腕间金痕,地髓反噬将至,寒意自骨髓渗出。她服下第二滴灵乳,强压不适,走向宫殿。
宫殿无门,只有一道水幕般的屏障,流光溢彩。凤晚晚伸手探入,水幕微漾,竟容她穿过。苏泠欲随,却被阻在外。
“在外等候。”凤晚晚道,独自入内。
殿内空旷,穹顶高远,缀满夜明珠,如星河倒悬。地面光滑如镜,倒映人影。中央一座玉台,台上悬浮一物——拳头大小,浑圆如卵,半透明,内里流光溢彩,隐有山川城郭、人烟市井之影。
是“天门核心”。
不,不是核心。数据库提示,这是“时空锚点”,用于稳定空间裂隙,防止天门失控。
原来天门不是门,是空间裂隙。而这时空锚点,便是控制裂隙的枢纽。
“你来了。”一道声音响起,非男非女,缥缈如烟。
凤晚晚转身,见玉台后转出一人。白衣白发,面容年轻,眼神却苍老如古井。最奇的是他的眼睛——一金一银,金银双瞳。
“你是何人?”
“守门人。”那人微笑,“或者说,上一任天选者。”
沈巍?
不,沈巍已死。但此人气质,与睿王描述的沈巍确有几分相似。
“你是沈巍?”
“是,也不是。”守门人踱步,“沈巍是肉身,我是灵识。当年他拒绝开天门,将灵识剥离,封于此殿,永世守门。而肉身,成了你外祖。”
凤晚晚心头剧震。
原来沈巍未死,只是换了种存在方式。而这守门人,便是他的“神性”一面。
“那你为何不阻止睿王?”
“因规则所限。”守门人抬指,轻触时空锚点,“守门人不得干涉世间事,只能维持天门稳定。睿王欲开天门,是他之选择。你欲闭天门,是你之选择。我只看,不动。”
“那你现在为何现身?”
“因你带来了变数。”守门人金银双瞳注视她,“文明火种,本不该此时现世。它的出现,意味着……末世加速了。”
“末世究竟是什么?”
“是循环。”守门人挥手,时空锚点内景象变幻,展现沧海桑田,王朝更迭,“每三百年,地脉震荡,灵气潮汐,引动天门现世。天选者以灵童血祭,可开天门,引灵气灌入,洗炼世间。然每次洗炼,皆伴大灾。王朝倾覆,生灵涂炭,而后新生。此乃天地法则,无可更改。”
“所以天门开,不是新生,是毁灭后的重建?”
“是。”守门人颔首,“但此次不同。文明火种提前现世,意味着此次末世,可能是……最后一次。”
“为何?”
“因火种承载的,是一个文明的精华。若此次末世无法度过,文明火种将灭,此后世间再无灵气,再无天门,再无超凡。人族将彻底沦为凡俗,在资源枯竭、战乱瘟疫中,缓慢消亡。”
凤晚晚背脊生寒。
原来这就是睿王说的“末世”。不是一时灾难,是文明终结。
“可有解法?”
“有。”守门人指向她,“你。你是天选者,亦是火种传承者。唯你可掌天门,控灵气,在末世降临之际,引导文明火种与天地灵气融合,创‘新纪元’——非毁灭重建,而是平稳过渡。”
“如何做?”
“以灵童血为引,以你身为桥,以火种为基,重定天地规则。”守门人顿了顿,“但代价是,你需永镇天门,与此殿同寿,与此世同朽。如我一般。”
永世孤独,守一方门。
凤晚晚沉默。
“你不必立刻回答。”守门人转身,“灵童在你手中,你有时间。但记住,末世之兆已显:地动频发,瘟疫将起,异象丛生。你最多……还有三年。”
“若我拒绝呢?”
“天门失控,灵气暴走,地脉崩碎,此界生灵十不存一。而后,火种灭,文明终。”守门人声音平静,“选择在你。”
话音落,人影散。
凤晚晚立于殿中,看着时空锚点内流转的景象。
三年。永镇。
她握紧拳,腕间金痕剧痛,地髓反噬终于爆发。
寒意如潮涌遍全身,金痕蔓延,肌肤寸寸凝霜。她跪倒在地,意识模糊。
“殿下!”苏泠冲入——水幕竟开了,许是守门人有意放行。
“灵乳……”凤晚晚艰难吐出二字。
苏泠急取玉瓶,喂她服下最后两滴。然此次反噬太猛,灵乳仅能暂缓。金痕已至颈项,再往上,便是心脉。
“回……回京。”凤晚晚咬牙,“找阿史那明……他的血……或可……”
话未完,昏死过去。
再醒来,已在返航船上。
苏泠守在一旁,眼下乌青,见她睁眼,急道:“殿下,您昏迷了两日。金痕暂稳,但医官说,下次月圆,若再无灵乳压制,您恐怕……”
“阿史那明呢?”
“在将作监,安然无恙。但昨日有刺客潜入,欲掳他,被凤翎卫击退。刺客服毒自尽,尸身上有这印记。”苏泠递上一块布,上面烙着一只金银双瞳的图案。
守门人?不,是守门人的信徒。
“他们急了。”凤晚晚撑身,“因为灵童在我手中,而我的时间不多了。他们必须在我死前,逼灵童献祭,开天门。”
“那现在怎么办?”
“回京,开大朝。”凤晚晚望向海面,朝阳初升,“本宫要告诉天下人,末世将至,天门将开。而本宫,有解。”
“可守门人说,开天门需您永镇……”
“那就找不需永镇的法子。”凤晚晚目露决绝,“火种给了本宫知识,本宫便用这知识,与天争命。”
三日后,大朝。
凤晚晚立于丹陛,文武百官,宗室亲贵,皆在。
“今日,本宫要说四件事。”她声音清晰,传遍大殿,“第一,末世将至,地动、瘟疫、异象,皆为其兆。非本宫妄言,有史料、天象、地脉为证。卷宗在此,诸公可自阅。”
内侍分发卷宗。百官翻阅,面色渐白。
“第二,天门乃空间裂隙,每三百年一现,引灵气洗世,伴大灾。此次天门将开,在三年之内。”
“第三,开天门需灵童血祭。灵童已在京中,本宫已加护卫,绝不容有失。”
“第四,”凤晚晚环视众臣,“本宫有法,可平稳渡劫,不需灵童血祭,不需万民殉难。但需举国之力,需上下同心。此法,名曰‘新纪元计划’。”
她展开一卷长图,上绘奇形机械、庞大楼宇、纵横路网、阡陌农田。
“此计划,分三步。第一步,以地魄金为基,建‘灵脉网’,疏导地脉灵气,防其暴走。第二步,以格物院为首,研‘灵气应用’,化害为利,强民富国。第三步,开‘万民学’,授格物、农桑、医道,启民智,抗天灾。”
朝堂死寂。
良久,一位老臣颤声道:“殿下,此等……此等狂想,闻所未闻。且所需银钱、人力、物力,不可计数。国库空虚,如何支撑?”
“国库没钱,本宫有。”凤晚晚淡声,“抄没贪官家产,可支第一步。矿税、漕运税、地魄金军器外售,可支第二步。至于第三步……”她顿了顿,“本宫愿捐监国俸禄,及永济渠、西疆矿脉三成股,设‘万民学基金’。诸公若愿,可随捐。捐者,名刻功德碑,流芳百世。”
“若……若不愿呢?”
“不愿,便罢了。”凤晚晚微笑,“但本宫有言在先:新纪元计划施行之地,免税三年,徭役减半,匠人授衔,学子补帖。不行之地,一切照旧。诸公各自掂量。”
这是阳谋。以利诱之,以势迫之。
百官面面相觑,终有人出列:“臣……愿捐。”
“臣亦愿!”
“臣附议!”
如潮附议声起。凤晚晚颔首:“甚好。即日起,新纪元计划启动。三年内,本宫要见此人间,焕然一新。”
散朝后,女帝在偏殿等她。
“你决定了?”
“是。”
“永镇天门之事……”
“儿臣有计较。”凤晚晚躬身,“请母皇准儿臣,开皇家秘库,取沈巍遗物。尤其是……关于‘灵体分离’的记载。”
女帝凝视她:“你要学沈巍,分离灵体,一者镇天门,一者留人间?”
“是。但儿臣要的,不是分离,是……复制。”凤晚晚抬眼,“火种中有‘意识上传’‘数据人格’之技。儿臣欲以此法,创‘分神’,代镇天门。而本我,留世间,建新纪元。”
“有把握么?”
“五成。但够赌了。”
女帝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一枚钥匙。
“秘库在皇陵地宫三层,沈巍棺中。但开棺需沈氏血脉,且……有风险。你确定要去?”
“确定。”
“好。朕准了。”女帝将钥匙放入她手中,“但晚晚,记住朕的话:这江山,这百姓,皆可弃。唯你,不可失。朕宁愿此世倾覆,也不要你,成为第二个沈巍。”
凤晚晚握紧钥匙,眼眶微热。
“儿臣……明白。”
出宫,登车。
车驾驶向皇陵。
而她怀中,火种微热,传来新的讯息:
“检测到宿主选择‘文明存续’路线,解锁高级权限:灵能科技树、人格复制协议、文明火种托管程序。”
“警告:人格复制成功率,37%。失败后果:意识消散,或人格分裂。”
“是否继续?”
凤晚晚闭目。
“继续。”
没有退路。
便不必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