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目光太过“灼热”,裴玉珩原本略显苍白的脸上,竟被“烫”得泛起了红晕。
先是丝丝缕缕地攀上双颊,再层层叠叠地蔓延至耳廓。
——想不到冰山霸总掀开面具后露出的真容,竟然是个羞赧时会脸红、窘迫时会无措的大男孩?!
然而这个认知才刚冒头,就被我一巴掌扇去了九霄云外。
想什么呢?优沫,你用美化现实来哄自己高兴的老毛病,怎么又犯了?
这种身上随便一串细胞拎出来,就能自行排列成陷阱的老狐狸,其演技怕是早已登峰造极了吧?
什么脸红、什么无措,都不过是剧情需要,实在不必当真!
想到这里,我立刻晃了晃脑袋,将跑偏的思绪拨回了正位。
谁知下一秒我却发现,某人的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空杯子。
他不会是还在等我回答‘喝不喝水’,这个明显是给他自己找台阶的问题吧?
我真是又想翻白眼了,但凡是有心照顾,就应该先扶我坐起来,再兑好温度适宜的水直接递给我。
而不是嘴上问了又问、手上却干等不做。
也许是终于看出了我并没有缓和气氛的意思,他只能讪讪地扔下一句‘我去叫医生’后转身就走。
可惜他忘了自己当“石雕”太久,双腿早已麻木僵直,完全跟不上他现在恨不能一秒消失的心情。
这不,才刚一转身,他就左脚绊右脚打了好大一个趔趄,手中的杯子也顺势以抛物线状飞了出去。
幸亏前面有把椅子替他挡住了一部分的冲势,不然他怎么也得摔个狗吃屎,那他这洋相可就出大了!
只是,杯子有厚厚的地毯为其缓冲,自然是可以落地无声又完好无损的。
但某人的小腿骨可没这份幸运,只听‘咚’地一声,他与座椅尖角之间撞得那叫一个沉重又结实。
连我这个冷眼旁观的都忍不住一阵牙酸,当事人还不知道会有多疼呢!
可我没想到的是,人家在踉跄着稳住身形后,竟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无比镇定从容地走了。
倒在地上的红木椅子、滚进角落的玻璃杯子和目瞪口呆的我:“……”
果然,只有苦痛不形于色,男人的骄傲和体面才能留下。
越是狼狈难堪的时刻,就越要撑住云淡风轻的表象,毕竟丢什么也不能丢了上位者的仪态和气度!
这些他都做得不错,只可惜,他看不到自己此刻的背影。
那可真是衣角裤边头发丝,寸寸缕缕都透着一股子落荒而逃的味道!
我懒懒地收回视线,却又刻意地抬眸瞥了一眼床头的呼叫铃,心中的讽刺终于变成了唇边的冷笑。
裴玉珩的种种反常,倒是让我之前那个模糊的猜测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
但一想到这场几乎毁了我终身的灾祸,就仅仅是他后宅的某个女人一次临时组局和抬手为之的算计。
如果给她们更多筹谋和准备的时间……我是真的不敢再往下想了!
怕,当然是怕的;恨,也是毋庸置疑的。
可我除了像案板上待宰的活鱼一样,无能狂怒地扑腾到最后、再认命地引颈就戮外,还能怎样呢?
同一时间,正躲在走廊的僻静处偷偷按揉小腿的裴玉珩,忽地动作一顿,然后缓慢地直起了腰身。
刚刚他的心脏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即毫无征兆又不明缘由。
这种现象怎么分析都不可能是好事,他不由得蹙起眉头,当即警惕地朝优沫病房的方向望了过去。
但却很快又撇开了视线,转而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眼中满是前所未有的怅惘和茫然之色。
裴玉珩,事发到现在,你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在优沫打来求救电话的时候,你先是拿乔,后来得知情况危急,你却还是不愿亲自前去营救。
对方中了春药,你明知自己责无旁贷,也清楚怎么做就能将伤害降到最低,你却偏要意气用事。
一边心疼地看着人家女孩自残,一边却又硬生生地拖着不肯施以援手。
多么虚伪又多么残忍,直到拖得自己都过意不去了,才开始付诸行动。
可一对上女孩那双无波无澜的水眸时,你竟又可耻地退缩了,甚至还因为心虚而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连最后送人来医院,你都是依令行事的,真是白活这么大岁数了!
所以,你刚才到底是怎么还有脸怀疑,那个被你害得已经卧床不起的女孩,有可能再次逃跑的?
想到这里,裴玉珩不禁自我唾弃地扯了扯嘴角,只是苦笑还没成型,眼眶倒是先被这一扯倏地红了。
其实关于优沫那个因延误救治而留下的后遗症,他虽然从心底里难以接受,但却并没有感到意外。
毕竟真要细论起来,那还是他自己一手“促成”的呢!
当然,他也为此付出了代价,那就是把他自己推得离对方更远了!
还有刚才,在等待优沫苏醒的过程中,他明明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流程。
譬如先说些讨巧卖乖的话让对方消气,然后再奉上鲜花、美食和礼物,这样被拒收的机率就小了。
因为他多少还是了解优沫的,那是个表面柔软随和恭顺谦让、内里却坚毅孤高说一不二的性子。
贺管家也说,给这样的女孩道歉,不能一上来就送礼,那样会显得太过冒失。
一个不小心,还会让对方产生出‘你在盛气凌人地拿钱砸我’的屈辱感。
但她只要肯收下,那就代表同意了和解,再以她的绝决果断,必定是说不计较就真的彻底翻篇了!
平心而论,他的构思和安排都堪称毫无纰漏,可结果只是被人家的眼神稍一震慑,一切就变了样。
他这张纵横谈判场多年从无败绩的嘴,顿时变得笨拙不堪;脚下也跑得慌不择路比鼠窜还像鼠窜。
该说的一个字没说、该做的也半件没做,估计整个丰城都找不出比他更会在关键时候掉链子的人了!
不过,他也不是个遇到挫折就一蹶不振的废物。
至少他明白,与其沉溺于追悔自责中,倒不如积极弥补来得有用。
反正任何事,除了对优沫放手以外,他都愿意做,也有信心一定能做好。
只是,凭那小姑娘的聪慧和敏锐,医生的诊断怕是瞒不了多久的。
也就在这时,一个念头突然闯入了他的脑海,令他黯淡的眼眸都为之一亮,心想这倒是可以一试……
片刻后,神情复杂的裴玉珩,亦步亦趋地跟着医生走进了病房。
看到医生为优沫做完例行检查后,说出了他们事先对好的台词:
“别担心,都是皮外伤,只要忌口静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他提着的心才总算落回了肚子里,毕竟能瞒一时是一时。
关键是这位女医生的刀子嘴,连他一个大男人都吃不消,更何况是无辜承受了所有恶果的优沫呢?
好在对方还有一颗豆腐心,没让他费多少口舌就同意了帮忙……
听完医生的“医嘱”,我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就给出回应,而是先扫了一眼难得表情丰富的裴玉珩。
心道他也不过是离开了十几分钟,怎么就好像脱胎换骨了似的?
不会是一出门就受了什么天大的刺激,导致他连面部神经都失调了吧?
然后我才看向笑容温和、眼中却藏着悲悯的医生,轻轻地点了点头。
感谢她善意的欺骗,虽然我根本不需要。
因为刚才来为我换药的护士,明显也是裴某人麾下颜狗大军中的一员猛将。
那闪着精光幸灾乐祸地为我“揭秘”的小眼神,我就是想装看不懂都难!
只是他们不知道、可能知道也不会相信,当预感奔现时,我反倒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轻松和释然……
丧失生育能力,即便不是绝对的,于大多数女孩而言,也都算是一桩憾事。
但发生在被迫充当“禁脔”的我身上,却是个可以替我省去许多不必要担忧和麻烦的“利好消息”。
如果再能以此为要挟、道德绑架裴玉珩,从而换回我的自由,那可真就是上苍恩赐的完美契机了!
这么一想,我的心情顿时又明朗了几分。
医生也许是真的忙,不过我猜,她更有可能是因为性格耿直不习惯对病人撒谎,这才自觉尴尬的。
所以一见我点头,她就像是得到了特赦令,立马脚底抹油飞也似的溜了。
没有任何的过渡或预示,突兀得令人错愕。
错愕到我和裴玉珩只能一躺一站地大眼瞪小眼,一时间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打破这种诡异莫名的气氛。
不过,我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借题发挥,那就不可能任由沉默进行下去。
只是我还在权衡,到底是单刀直入和盘托出更容易达到目的,还是迂回委婉循循善诱比较稳妥时……
某人倒是率先轻咳一声,缓缓地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好似闲话家常一般。
却让我感觉像是被一道旱地惊雷劈中了天灵盖,耳畔一阵轰鸣,才刚清醒不久的大脑也重归了混沌……
因为他说:“优沫,我们生个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