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试正场结束后,考棚内的试卷被尽数收齐,送入了县学专门的阅卷房。按照大衍王朝科举规制,试卷需先经弥封官糊去考生姓名籍贯,再由誊录官用红笔逐字誊抄为朱卷,原卷(墨卷)则封存备查,以此杜绝阅卷官认卷舞弊的可能。阅卷房内烛火通明,案几整齐排列,主考官李大人端坐主位,两侧分坐着县学的四位教习,张仲礼亦在其中,气氛肃穆得近乎凝滞。
“诸位,本次县试事关文道传承,阅卷需秉持公正,择优录取。” 李大人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刻意,“现在,开始批阅朱卷。”
书吏将一叠叠誊抄工整的朱卷分发下去,阅卷工作正式开始。起初,一切都按部就班,教习们逐字逐句审阅,时而皱眉沉思,时而提笔批注。直到一份标注 “天字七十三号” 的朱卷被送到李大人案前,平静被彻底打破。
李大人拿起这份朱卷,目光落在诗文题目《登高》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早已从柳家管家口中得知,这便是苏砚秋的卷子。展开朱卷,“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的诗句映入眼帘,笔力苍劲,格律严谨,意境雄浑苍凉,字里行间的不屈之意扑面而来。李大人越看心越沉,尤其是读到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时,他甚至能感受到字里行间涌动的磅礴文气,这分明是出县级诗文的水准,比柳乘风提前准备的诗作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哼,故弄玄虚!” 李大人猛地将朱卷拍在案上,语气带着刻意的不屑,“此诗看似工整,实则堆砌辞藻,意境晦涩,毫无新意,顶多算中等偏下!”
此言一出,阅卷房内顿时安静下来。其他几位教习都停下了手中的笔,疑惑地看向李大人。张仲礼更是眉头紧锁,起身说道:“李大人,此言差矣!这《登高》一诗,格律严丝合缝,对仗工整,以秋景写不屈之志,意境雄浑,堪称佳作。考场上能写出如此诗文,实属难得,为何只算中等偏下?”
“张教习,你未免太过宽容了!” 李大人脸色一沉,强词夺理道,“秋景本就萧瑟,此诗通篇悲戚,虽有不屈之意,却过于沉郁,不符合文道积极向上之旨。况且,这考生出身不佳,其父乃是戴罪之身,其心可知,所作诗文难免夹带怨怼,岂能给予高分?”
“荒谬!” 张仲礼怒不可遏,上前一步,指着朱卷说道,“科举取士,只论才华,不论出身!苏正清大人刚正不阿,蒙冤而死,其子心怀悲愤,发于诗文,正是真情实感的流露。‘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这两句将身世之苦与不屈之志完美融合,情真意切,动人心魄。更重要的是,此诗在考场上引动了出县文气异象,这是天地对诗文价值的认可,岂能凭你一言否定?”
李大人被怼得哑口无言,随即恼羞成怒:“张仲礼,你敢质疑本主考官的判断?本次县试,本大人说了算!这张卷子,就定中等偏下,不得录取!”
“不可!” 张仲礼寸步不让,“科举乃国之大典,岂能容你肆意妄为?今日你若强行篡改成绩,我必上书青州府,弹劾你徇私舞弊,亵渎文道!”
两人剑拔弩张,其他四位教习面面相觑,神色各异。其中两位教习素来敬佩张仲礼的学识与风骨,也觉得《登高》确实是难得的佳作,只是碍于李大人的主考官身份,不敢轻易开口;另外两位则与柳家有些交情,此刻低头沉默,显然是想置身事外。
“好,好一个张仲礼!” 李大人气得浑身发抖,“你说此诗绝佳,可有凭据?难道仅凭你一人之言?”
“自然不是。” 张仲礼转身看向另外四位教习,沉声道,“诸位同仁,皆是饱学之士,不如一同品鉴此诗,公断是非。文道之事,当以诗文本身为准,而非个人好恶。”
说着,张仲礼拿起那份朱卷,递到中间那位年长的教习面前。年长教习犹豫了一下,接过朱卷,仔细研读起来。片刻后,他眼中闪过一丝震惊,缓缓说道:“此诗格律严谨,意境高远,悲而不颓,怨而不屈,确是出县级的上佳之作。考场上能写出此等诗文,此生命运不凡。”
有了年长教习的表态,另一位支持张仲礼的教习也上前接过朱卷,看完后点头附和:“张教习所言极是。此诗字字珠玑,句句含情,引动文气异象绝非偶然。若就此否定,恐寒了天下学子之心。”
两位教习的表态,让李大人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没想到,张仲礼竟然真的能说动其他教习为苏砚秋说话。他知道,再强行打压,恐怕会引起众怒,反而得不偿失。
“哼,就算此诗尚可,也需综合评定。” 李大人强装镇定,冷冷地说道,“先将此卷搁置,待所有卷子批阅完毕,再做定夺。”
张仲礼知道,李大人这是在拖延时间,必定是想暗中与柳家商议对策。但他也明白,此刻不宜逼得太紧,只能暂时妥协:“可以,但此卷的价值,绝非你我可以随意抹杀。若最终评定不公,我必向上峰禀明一切。”
阅卷房内的争论暂时平息,但一股暗流却在悄然涌动。李大人借口休息,悄悄离开了阅卷房,直奔柳家府邸而去。
与此同时,云溪县城的市井之间,一股针对苏砚秋的谣言正在快速扩散。
柳乘风在得知考场内的文气异象后,便知道仅凭考题刁难无法阻止苏砚秋,于是立刻安排了十几个家奴,乔装成小贩、书生,在县城的茶馆、酒肆、集市等人员密集的地方散布谣言。
“你们听说了吗?那个苏砚秋,根本就是个欺世盗名之徒!” 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 “小贩” 在集市上大声说道,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怎么回事?他不是写出了引动文气的诗文吗?” 有人好奇地问道。
“引动文气又如何?那首诗根本不是他写的!”“小贩” 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我听柳家的人说,他是偷了几十年前一位已故书生的手稿,改了几个字就拿来应试。那已故书生当年也是才华横溢,只是英年早逝,没来得及参加科举。苏砚秋这是欺世盗名,亵渎文道!”
“真的假的?竟然有这种事?”
“当然是真的!柳家二公子说了,要揭穿他的真面目,还文道一个清白!”
类似的谣言在县城的各个角落流传开来。柳乘风还特意让人伪造了一份 “已故书生” 的残稿,在茶馆里展示,残稿上的诗句与《登高》有几分相似,更让谣言显得真假难辨。
一时间,县城里议论纷纷。不少考生本就嫉妒苏砚秋能引动文气异象,此刻纷纷附和谣言,指责苏砚秋抄袭;一些不明真相的百姓,也因为苏砚秋是 “戴罪之臣” 的儿子,对谣言深信不疑,对他指指点点。
谣言很快传到了县学。陈默听到后,气得脸色发白,连忙跑到考生居所,想要告诉苏砚秋。
此时,苏砚秋正坐在窗前,闭目养神,梳理着体内因文气滋养而逐渐恢复的伤势。听到陈默急促的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睛。
“苏兄,不好了!” 陈默推门而入,神色焦急地说道,“外面到处都是谣言,说你的《登高》是抄袭的,还伪造了什么残稿!”
苏砚秋闻言,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惊讶。他早就料到,柳家在考场内无法阻止他,必然会在考场外使用阴谋诡计。
“我知道了。” 苏砚秋淡淡地说道。
“你知道?”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早就猜到柳乘风会这么做?”
苏砚秋点了点头:“柳家势大,心胸狭隘,既然无法在文才上胜过我,自然会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不过,谣言终究是谣言,成不了真。”
虽然嘴上说得平静,但苏砚秋心中清楚,这谣言的杀伤力不容小觑。在大衍世界,文道最重风骨与诚信,抄袭是文人最大的污点,一旦坐实,不仅会被取消考试成绩,还会被永远逐出文道圈子,身败名裂。
柳乘风的目的,就是要让他在成绩公布之前,先失去人心,就算最后成绩公布,也会因为谣言而被世人质疑。
“可是,现在很多人都相信谣言了,就连一些考生都在指责你。” 陈默担忧地说道,“要不要我去找师父,让师父出面澄清?”
苏砚秋摇了摇头:“不必。张教习此刻正在处理阅卷的事情,不宜分心。而且,谣言止于智者,清者自清。柳家的阴谋,总会有被揭穿的一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县学外喧嚣的县城,眼神变得愈发坚定:“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等待成绩公布。柳家越是急着散布谣言,就越说明他们心虚。我相信,张教习和其他公正的教习,会给我一个公道。”
陈默看着苏砚秋平静而坚定的眼神,心中的焦虑渐渐平复下来。他点了点头:“好,我相信你,苏兄。如果有人敢来挑衅,我一定帮你挡着!”
苏砚秋微微一笑:“多谢陈兄。”
此时,县学的阅卷工作已经接近尾声。李大人从柳家回来后,神色阴鸷,与那两位偏向柳家的教习低声商议了许久。张仲礼则寸步不离地守在阅卷房,严密监视着每一个环节,防止李大人暗中动手脚。
所有卷子都已批阅完毕,只剩下最后定等排名。李大人拿着汇总的成绩册,脸色复杂地看着 “天字七十三号” 对应的空白名次,心中犹豫不决。
张仲礼站在一旁,眼神锐利地盯着他:“李大人,该定等了。”
李大人深吸一口气,知道事已至此,无法再强行打压苏砚秋,否则一旦被上报青州府,他自身难保。但他又不敢违抗柳家的命令,心中陷入了两难。
最终,他咬了咬牙,在成绩册上写下了一个名次,然后将成绩册合上,高声说道:“阅卷完毕,明日辰时,在县学门前公布成绩,放榜!”
张仲礼心中一紧,想要上前查看,却被李大人拦住:“张教习,成绩册已封存,明日放榜便知。安心等待吧。”
张仲礼看着李大人躲闪的眼神,心中升起一股不安。他知道,李大人必定在名次上做了手脚,或者柳家还有其他阴谋在等着苏砚秋。
夜色渐深,云溪县城渐渐安静下来,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苏砚秋坐在窗前,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他能感觉到,县城里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但那股针对他的恶意,却丝毫没有减弱。
他知道,明日的放榜,将是一场新的较量。柳家的阴谋,李大人的偏袒,谣言的影响,都将在明日集中爆发。
他的命运,大衍世界的第一步,都将系于明日的榜单之上。
而此刻,柳家府邸内,柳乘风正站在庭院中,看着天上的明月,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容:“苏砚秋,明日放榜,就是你的死期。就算你能上榜,我也要让你身败名裂,永远无法在文道立足!”
他身后的管家躬身道:“二公子放心,一切都已安排妥当。明日放榜时,我们会让‘证人’出面,指证他抄袭,再煽动考生闹事,定能让他万劫不复。”
柳乘风满意地点了点头:“好!明日,我要亲眼看着他从云端跌落泥潭!”
一场围绕着县试成绩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苏砚秋的命运,悬而未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