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肆虐了近两个时辰,终于有渐歇的迹象。
岩缝内,云逸在冰冷与剧痛的夹击下昏昏沉沉,意识时而模糊时而清醒。沈墨挡在他外侧,几乎成了半个雪人,头顶肩背覆着厚厚的积雪,但他始终保持着盘坐的姿势,以内力为两人维持着最后一点微弱的暖意。寒气依旧无孔不入,云逸的四肢早已冻得麻木,只有心口那点将熄的余烬,在沈墨持续不断的内力输送下,还在顽强地、微弱地跳动着。
终于,风停了。
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呼啸声骤然消失,世界陷入一片奇异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寂静。只有零星几片大如鹅毛的雪花,还在慢悠悠地飘落。
沈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白气凝成长长一道。他费力地活动了一下几乎冻僵的四肢,抖落身上厚厚的积雪,回身查看云逸的状况。
云逸脸色青白,嘴唇发紫,睫毛上结着细小的冰晶,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沈墨连忙探他脉息,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冷僵硬。脉象比之前更乱了,像狂风中断裂的琴弦,只剩下最后几丝勉强相连。
“小子,撑住。”沈墨低声说着,再次运转内力,缓缓度入云逸心口。这一次,他明显感觉到了力不从心。方才抵御风雪、护持云逸生机,已耗去他大半内力,此刻丹田隐隐作痛,旧伤处传来阵阵酸胀。
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找到顾清霜,拿到续断草,或者至少找到一处能生火御寒的相对安全之地。
沈墨再次背起云逸。云逸的身体比之前更沉,更冷。沈墨咬紧牙关,辨认了一下方向——风雪改变了地貌,但大致方位还能判断。他朝着山巅,朝着雪线以上的方向,迈开了沉重而坚定的步伐。
雪停了,但路更难走了。新雪松软深厚,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大腿。沈墨不得不提起最后的内力,施展轻功,在雪面上艰难跋涉,尽量选择有岩石露出的地方借力。每一步,都在大量消耗他本已不多的体力和内力。
越往上,空气越稀薄,气温也越低。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雾。裸露的岩石上挂着晶莹的冰凌,在微弱的天光下闪着冰冷的光泽。这里已是寻常生命的禁区。
沈墨的喘息越来越重,脚步也开始踉跄。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他不能停。背上这个人,不能死在这里。顾怀远的女儿,也不能死在这里。
就在他感觉内力即将枯竭,眼前阵阵发黑时,前方一处背风的巨大雪坡后,隐约传来了声音。
不是风声。
是金铁交击的脆响!是野兽低沉的嘶吼!是人的怒喝与惨叫!
沈墨精神猛地一振!他侧耳细听,声音是从雪坡另一侧下方传来的,似乎是个凹陷的谷地。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提最后一口真气,背着云逸,手脚并用,艰难地攀上雪坡顶端,伏下身,朝下望去。
下方果然是一处相对隐蔽的雪谷,三面环着陡峭的雪壁,只有他们所在的这个方向坡度稍缓。此刻,谷中正上演着一场惨烈的混战。
谷地中央,三个人背靠背结成一个小小三才阵,正拼死抵抗。外围,是七八名黑衣蒙面的死士,刀光闪烁,攻势狠辣。而在战圈更外侧,一头体型庞大如熊、浑身披着灰白色长毛的怪物,正人立而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挥舞着蒲扇般的巨爪,不时拍向战团,无论是黑衣人还是那三人,似乎都是它攻击的目标!这怪物双眼赤红,口角滴着腥臭的涎液,赫然便是传说中的凶兽——雪魈!
那结阵的三人,中间一人身形纤细,穿着靛蓝色的劲装,外罩一件被划破多处、染满血污的灰鼠皮斗篷,头发凌乱,脸上也沾着血污,但手中一柄长剑使得泼水不进,灵动狠辣,赫然正是顾清霜!她左臂似乎有伤,动作略有迟滞,但眼神冰冷锐利,每一剑都直取敌人要害。
她左侧是一名满脸虬髯的汉子,手持一柄厚背砍刀,势大力沉,怒吼连连,身上已有多处伤口,但兀自死战不退。右侧则是一个精瘦的年轻护卫,使一对短戟,招式刁钻,但脸色苍白,显然也受了不轻的内伤。
地上已经躺倒了四五具尸体,有黑衣人的,也有一名护卫打扮的,鲜血将洁白的雪地染得一片狼藉。
围攻的黑衣人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不断游走,消耗着顾清霜三人的体力和内力。那头雪魈更是巨大的威胁,它力大无穷,皮糙肉厚,刀剑砍上去只能留下浅浅白痕,反而激得它凶性大发。一名黑衣人躲闪稍慢,被它一爪拍中后背,惨叫一声,筋断骨折,飞出丈余,眼见不活了。
“小姐!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护你冲出去!”那虬髯汉子大吼,一刀逼退一名黑衣人,自己肩头却又添了一道伤口。
“冲不出去!”顾清霜咬牙,一剑刺穿一名试图偷袭的死士咽喉,厉声道,“上面是绝壁,下面被他们封死了!集中精神,先杀了这头畜生!”
她看出,这雪魈虽然可怕,但似乎灵智不高,敌我不分,反而扰乱了黑衣人的阵脚。若能先重创或引开雪魈,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然而,黑衣人首领也看出了她的意图,尖声下令:“别管那畜生!先杀顾清霜!杀了她,重重有赏!”
黑衣人们闻言,攻势更急,不再顾忌雪魈,拼命向顾清霜三人挤压而来。那雪魈被刀光剑影和血腥气刺激得越发狂躁,竟然不管不顾,一头撞向战团中心!
“小心!”年轻护卫惊呼,挥戟去挡。
“铛!”一声巨响,精铁短戟竟被雪魈一爪拍飞!年轻护卫虎口崩裂,吐血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雪壁上,滑落下来,一时爬不起身。
三才阵瞬间被破!
虬髯汉子怒吼着扑上,砍刀狠狠劈在雪魈肩头,却只砍入寸许,便被卡住。雪魈吃痛,另一只爪子横扫而来,眼看就要将虬髯汉子开膛破肚!
顾清霜目眦欲裂,不顾自身,合身扑上,长剑直刺雪魈肋下!这一剑她用上了全力,剑尖终于刺破厚皮,没入数寸!
雪魈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痛吼,放弃虬髯汉子,转身巨爪狠狠拍向顾清霜头顶!这一爪势若雷霆,顾清霜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霜儿——!!!”
一声嘶哑凄厉到极点的呼喊,骤然撕裂了雪谷的喧嚣!
所有人都是一怔,包括狂怒的雪魈,动作都微微一滞。
顾清霜浑身剧震,猛地抬头,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雪坡顶端,一个佝偻的身影背着一人,正踉跄站起。那被背着的人,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冻得发紫,眼窝深陷,几乎看不出人形,唯有一双眼睛,正死死地望着她,眼中是焚心蚀骨的恐惧、绝望,和……失而复得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光。
是……云逸?!
顾清霜脑中一片空白,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金陵,或者……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谁把他带来的?!
“公子!”那虬髯汉子也认出了云逸,失声惊呼。
黑衣人首领也看到了云逸,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和杀意:“是林逸!他竟然送上门来了!天助我也!连他一起杀了!”
雪魈可不管来人是谁,它的注意力被新的动静吸引,赤红的眼睛转向雪坡上的沈墨和云逸,鼻翼翕动,似乎闻到了更诱人(或更讨厌)的气息,竟暂时放过了近在咫尺的顾清霜,低吼一声,四爪着地,朝着雪坡猛冲过来!它体型庞大,冲势惊人,震得地面积雪簌簌抖动。
“不好!”沈墨脸色大变。他此刻内力将竭,还要护着背上的云逸,绝难抵挡这凶兽一击。
“放下我……前辈……”云逸的声音微弱如蚊蚋,却在沈墨耳边清晰响起,“您去……帮霜儿……这畜生……我来……”
“你疯了!”沈墨低吼。
“快!”云逸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猛地一挣,从沈墨背上滑落,瘫坐在雪地上。他看也不看猛冲过来的雪魈,眼睛只死死盯着谷中那抹靛蓝色的身影,看着她在黑衣人围攻下险象环生,看着她身上不断增添的伤痕,看着她眼中那混杂着震惊、恐惧、绝望和一丝微弱希望的光芒……
不行。
不能让她死。
绝不能。
一股炽热到极点的情绪,混合着心口那将熄的余烬,轰然炸开!那早已枯竭的丹田深处,不知从何处,竟硬生生又挤出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内息!这内息顺着早已破损不堪的经脉,疯狂涌向他一直紧握的右拳。
他的右手,一直揣在怀中。此刻,他颤抖着,缓缓抽了出来。指缝间,一点绛紫色的、妖异冰冷的寒芒,若隐若现。
暴雨梨花针。第六针。
也是他此刻身体状态,理论上能驱动的、最后一针常规银针。(第七针“血焰”需特殊状态,此刻他绝无可能用出)
沈墨看到了他指间的寒芒,瞳孔骤缩,想阻止,却已来不及。雪魈已冲到近前,腥风扑面!
“嗬——!”
云逸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用尽全身力气,抬臂,扬手!
目标,不是已冲到三丈之内、张开血盆大口的雪魈。
而是谷中,那名刚刚一刀劈退虬髯汉子,正狞笑着挥刀斩向顾清霜后颈的黑衣人首领!
他要的,不是逼退雪魈,救自己。
而是要在自己生命燃尽之前,为顾清霜,铲除最大的威胁!
“咻——!!!”
一点微不可察的绛紫流光,自云逸指间迸射而出!速度之快,竟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淡不可见的残影!没有凄厉的破空声,只有一种仿佛空间被洞穿的、极其细微的颤鸣。
快!
无法形容的快!
超越视觉捕捉的快!
谷中,黑衣人首领的刀,距离顾清霜的后颈,已不足三尺。他脸上狰狞的笑容已然绽放。
然后,那点绛紫流光,便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眉心正中央。
没有声音。
没有阻力。
就像热刀切过凝固的牛油。
一点细微的、绛紫色的痕迹,出现在他眉心。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眼中还残留着即将得手的狂喜和残忍,但瞳孔已瞬间涣散。高举的钢刀,“当啷”一声脱手落地。他晃了晃,向前扑倒,重重砸在雪地里,溅起一片血红的雪花。
至死,他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谷中,一片死寂。
无论是剩下的黑衣人,还是虬髯汉子和刚刚挣扎爬起的年轻护卫,甚至包括顾清霜,都呆住了。他们只看到雪坡上那病骨支离的人抬了抬手,然后……首领就死了?怎么死的?
唯有沈墨,看得真切,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他知道暴雨梨花针可怕,但亲眼见到这超越常理、无视防御、例无虚发的一针,依旧感到一阵寒意。更让他心头发紧的是,射出这一针的云逸……
“噗——!!!”
一口混杂着暗红血块和脏腑碎末的鲜血,从云逸口中狂喷而出!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后倒去,眼睛还望着谷中的方向,但瞳孔已开始涣散。
射出这一针,耗尽了他强行挤出的最后一丝内息,也彻底引爆了心脉处本就崩坏不堪的伤口。七星续命针的效力,被这搏命一击,冲得七零八落。
三日?不,可能连三个时辰都没有了。
“公子——!!!”
“云逸——!!!”
沈墨和谷中的顾清霜,同时发出凄厉的嘶喊。
顾清霜看着云逸吐血倒下,看着他眼中光芒迅速黯淡,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崩塌。什么黑衣人,什么雪魈,什么生死,全都不重要了。她脑海中只剩下那张惨白的、迅速失去生机的脸。
“不——!!!”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不顾一切地就要朝雪坡冲去。
然而,雪魈的危机并未解除。那畜生虽被云逸那神鬼莫测的一针惊了一下,但兽性很快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它见目标(沈墨和云逸)一个倒下,另一个似乎也摇摇欲坠,立刻将目标重新锁定为看起来更可口的顾清霜,低吼一声,转身再次扑来!剩下的黑衣人也从首领猝死的震惊中回过神,在副手的指挥下,再次凶悍地扑上,绝不能让顾清霜与援军汇合!
“小姐小心!”虬髯汉子目眦欲裂,拼命拦截。
沈墨眼看顾清霜那边再次陷入绝境,而云逸已生机渺茫,心头一股邪火直冲顶门!他纵横江湖几十年,何曾如此憋屈狼狈!
“孽畜!滚开!”
他须发皆张,厉喝一声,竟不再保留,将最后压箱底的内力尽数提起,双掌齐出,拍向猛扑过来的雪魈!掌风凌厉,隐隐有风雷之声,赫然是他早年威震江湖的绝学“惊涛掌”!
“砰!”
双掌结结实实印在雪魈胸膛!那重达数百斤的凶兽,竟被这含怒一击打得凌空倒飞出去,撞在侧面雪壁上,积雪轰然塌落,将其半埋。雪魈发出痛苦的哀嚎,一时挣扎不起。
沈墨自己也踉跄后退数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强行催动绝学,耗尽最后内力,引动旧伤,他已是强弩之末。
但他不管不顾,转身扑到云逸身边,颤抖着手去探他鼻息。
微弱。冰冷。时断时续。
“小子……撑住……撑住啊……”沈墨声音发颤,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最后几枚金针,也顾不得什么穴位,只想封住他心口那疯狂流逝的生机。
谷中,战斗并未停歇。顾清霜见云逸倒下,沈墨也似受重创,心如刀绞,但理智告诉她,此刻绝不能乱。她强忍着扑过去的冲动,眼中泪水汹涌,手中长剑却更加狠厉,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竟将两名黑衣人逼得连连后退。
“王叔!李青!拼了!杀光他们!去救公子!”她嘶声下令,声音因悲痛和决绝而变形。
“杀!”虬髯汉子和年轻护卫也红了眼,爆发出最后的战力。
黑衣人首领已死,副手又摄于云逸那恐怖的一针和沈墨击飞雪魈的威势,心生怯意,指挥顿时不畅。此消彼长之下,竟被顾清霜三人悍不畏死的反击压制住。
沈墨一边徒劳地给云逸施针,一边焦急地看向谷中,又看向那正在积雪中挣扎、眼看就要爬起的雪魈,心中一片冰凉。难道今日,真要全部葬送在此?
不!
他猛地扭头,看向倒在雪地上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的云逸,又看向谷中那浑身浴血、状若疯狂却依旧挺剑死战的靛蓝色身影。
顾怀远的女儿……林靖的儿子……
他不能让他们死在这里。
沈墨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像是下定了某个艰难的决心。他缓缓抬起颤抖的手,伸向自己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