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极妙,表面是自己跟下边兄弟好奇,可随侍心里清楚,若是真有这等好事,自己的顶头上司别驾大人乃至别的达官贵人,又怎会不想讨指呢?正好可以用来左右蓬源,以便获得更好的晋升机会,将来仕途走的也定然更稳妥。
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正搂着美人,原本手意犹未尽的肆意游走,听了这话却陡然停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疑虑:“此言何意?”
“沙国小王子沙图鲁坚持了好久都没有叫水。”随侍道出此言时,竟然还有闲心掩口窃笑。
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闻言,忽然眉头一皱,问道:“过去多久了?”
“已近两个时辰了……”随侍隐约感受到上司的语气变化。
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惊得骤然起身,瞪大了眼睛:“竟未出入半步,亦未有半点声响?你确定?”
“回…回大人的话,确…确实如此。”随侍被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回答,心里直犯嘀咕,不知好端端的为何如此语气,听起来还透着几分不妙。
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一拍大腿,急匆匆起身,踉跄下榻:“速更衣!”换好衣服后,便马不停蹄地往凰鹄的院子里赶去,还吩咐随侍再去仔细盘查周围情况。
月色如霜,洒在别驾府邸的青石板上,冷冷清清。
待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疾行至凰鹄院落,但见四下死寂,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隐约间唯闻安居骨水风过桦林的簌响,他心中暗想,大概是自己多心了。他方定心神走近寝屋,倒是不忘四周瞧瞧,忽闻院门轰然闭锁,寝门却徐徐开启——
一袭红衣似火的凰鹄款步走了出来,立于阶上,银饰映月,冷光流转,唇畔笑意如刃:“阿玛我的好阿玛,来得真迟,可是温柔乡绊住了脚?”
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恍惚间看见自己妻子年轻时为自己穿上嫁衣的模样,下意识地猛退半步,晃回神智,又往后退到庭院中心,眼神中满是警惕,但依旧念起自己的妻子。
“我的好阿玛,你还没回答我的话,怎么才来,是在那温柔乡里无法自拔了么?”凰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的幻想。
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两眼一眯,冷冷问道:“沙国小王子沙图鲁何在?!”若是在自己手底下出事,沙国王庭势必不会善罢甘休,虽然出在葫芦城,但正好给了葫芦城城主一个除掉自己的机会,到时候肯定将自己献祭过去以平息怒火。
“谁知呢?”凰鹄轻抚袖间褶皱,神色淡然,“许是连夜归国,单方面毁了盟约!”
夜鸮啼啸掠过庭空,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脊背骤寒。他大声喝道:“不可能!”心中不知不觉涌起一股不安。
凰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目光如炬:“怎么不可能?就许你这州官心怀鬼胎,不允许他一国小王子单方面撕毁条约么?”
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身形一滞,面色阴沉如水,顿了一下后咬牙切齿道:“别说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沙国小王子沙图鲁,便是沙国王庭都觊觎葫芦城久矣,渤海旧部亦与此地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若非以一城为饵,无论是谁都岂会贸然答应?尤其是沙图鲁,他向来贪婪,此等千载难逢的良机,他绝无可能轻易放弃。”
凰鹄轻笑,漫不经心回应:“嗯,他确实是与城主一同离开的。”
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眼珠子滴溜溜不停转动,似是想从这迷雾般的局势中寻出真相,忽觉庭中气息滞涩,突然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凰鹄:“是埋伏!你从未真心顺从,定是早有算计!”
凰鹄有些无奈的愤懑,她甚至不知道应该如何形容自己的阿玛。
“阿玛,从你为了权势将我推入这深渊开始,几时看到我是心甘情愿了?”凰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袖间隐隐流光浮动,“天地为笼,神念为枢——启!”她指节微屈,周身真炁忽如江雾升腾,眸中映出流转的星斗,那是玄水靺鞨纹样的阵法气息在悄然运转。
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被怼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当机立断,忽地猛提内力欲遁,心中暗忖:城主此刻不出现,定是去对付那沙国小王子沙图鲁。他深知城主性格,绝不会轻易以一城作为交换,若是等着城主腾出手来,下一个对付的必然是自己。
然而,当他试图运转内力时,却似陷泥沼,只觉一阵轻微的天旋地转,眼前金星直冒,心中暗叫不好,晃了晃脑袋令自己变得清醒,骇然发现周身气脉皆有微锁之象。
凰鹄见状,唇边勾起一抹冰刃般的弧度,声线不高,却字字穿透人心:“岂不闻《史记》有言,‘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今日这‘鸿鹄幻阵’,取的便是这高天之意,缚的便是你的井底之识。”
她眸光如电,锁住对方惊疑的面孔,缓缓续道:“夫志之所趋,无远弗届,我姊弟二人与你血脉同源,这便是天道,何需你心甘情愿?两滴精血足矣——我的一滴在此,至于弟弟那一滴……”她话音微顿,笑意愈发幽冷,一字一句道,“乃是额尼亲自‘探取’的,现在,你可见到无可阻挡的‘鸿鹄幻’了。”
话音落下,但见四周空气倏然凝滞,烛火摇曳竟定格在半空。虚空中浮现出靺鞨先祖渔猎的残影:雪原上鹿铃清响,冰河中银鳞跃动,又如泡影般倏忽明忽灭。这正是鸿鹄幻境初现之兆——以道家真炁为骨,葫芦城祖灵为魄,在虚实交界处织就迷离大千。
凰鹄袖中骨笛无声自鸣,她感应到阵眼处红鸿埋下的桦皮符箓正在苏醒。一缕带着松脂清苦的寒风掠过梁柱,那些悬在檐下的铜铃开始无风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