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深山采药

晨雾如纱，缠在高黎贡山的腰际，山风卷着草木的清冽气息，拂过林梢，带起一阵沙沙的轻响。一行人踩着湿滑的落叶，朝着山林深处行进，鞋底碾过腐殖土，溅起细碎的泥点。阿贵走在最前头，这是个二十出头的滇西汉子，皮肤黝黑如浸过桐油，眼角眉梢带着山野间养出来的悍气，手里握着一柄磨得锃亮的砍柴刀，刀刃劈开挡路的枝蔓，发出“咔嚓”的脆响。脚下的山路蜿蜒曲折，青石上布满青苔，绿得发滑，稍不留神便会打滑。

李定国跟在他身侧，一身灰布劲装早已被露水打湿，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嶙峋却挺拔的身形。左臂的绷带层层缠绕，此刻早已被露水浸透，透出暗褐色的血渍，伤口的钝痛一阵紧过一阵，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着肉。他却只是咬着牙，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将腰间的佩刀攥得更紧，指节泛白，一双深邃的眼眸警惕地扫过两侧的密林，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身后的六名斥候皆是挑选出来的精锐，个个身材魁梧，腰悬长刀，背负硬弓。走在最末的名叫赵虎，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看着格外凶悍，他弓背猫腰，手按在弓弦上，耳朵不时贴向四周，捕捉着林间的动静。林间静得出奇，只有脚踩落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清脆的鸟鸣，反倒衬得这深山更显幽深，仿佛藏着无数未知的凶险。

忽然，阿贵停下脚步，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压低声音，朝着李定国努了努嘴：“晋王，您看——那片坡上长的，便是三七。”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向阳斜坡上，一片翠绿郁郁葱葱，叶片呈心形，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在晨光的斜照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看着生机勃勃。李定国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眼中掠过一丝暖意，他正要迈步上前，却被阿贵一把拉住了手腕。

“晋王慢着！”阿贵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他指了指坡底，那里弥漫着一层淡青色的雾气，袅袅娜娜地浮在地面，泛着诡异的光泽，“这坡下有瘴气，沾了便能让人头晕发热，上吐下泻，厉害得很。咱们得从侧面的羊肠小道绕过去，那路虽窄，却是安全的。”

一行人跟着阿贵，沿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道艰难前行。道旁的荆棘带着尖刺，不时勾住众人的衣摆，划破他们的裤腿，划出一道道细密的血痕。李定国的左臂被横生的树枝扫过，尖锐的痛感猛地窜入骨髓，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却硬是没吭一声，只是脚步微微一顿，便又跟上了队伍。

好不容易绕到坡上，阿贵立刻蹲下身，从腰间的布兜里掏出一柄巴掌大的小锄头，小心翼翼地挖开三七周围的泥土。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易碎的瓷器，嘴里还不停叮嘱着众人：“这三七的根须金贵得很，断了便失了药性，不值钱了。采的时候要轻，顺着根须往下挖，连根带土挖出来，回去晾晒干了，便是上好的金疮药，治刀伤箭伤最是管用。”

斥候们纷纷效仿，各自寻了一株长势喜人的三七，蹲在地上小心挖掘。李定国也蹲下身，捡起一根枯树枝，帮忙拨开泥土。他看着那纺锤形的三七根，沾着湿润的泥土，在晨光下泛着棕红色的光泽，心中涌起一股暖意——有了这些药材，伤兵营里那些苦苦熬着的将士与百姓，便能多一分生机。

正忙碌间，忽然听得一声凄厉的兽吼，从密林深处传来，震得枝头的晨露簌簌掉落，惊得林间的飞鸟扑棱棱地飞起。众人脸色一变，纷纷站起身，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阿贵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小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声音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是……是黑熊！这山里的黑熊凶得很，一掌便能拍碎石头，怕是闻着生人味过来了！”

话音未落，只见密林之中，一道黑影猛地窜出，足有半人高，浑身黑毛油亮，像是抹了一层蜡，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泛着凶狠的光，嘴里淌着涎水，滴落在落叶上，发出“滋滋”的轻响，同时发出低沉的咆哮，震得人耳膜发疼。它后腿一蹬，庞大的身躯便朝着离它最近的斥候王二扑去。

王二不过二十岁年纪，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他惊呼一声，慌忙举刀格挡，却哪里是黑熊的对手。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长刀被拍得弯曲变形，王二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掀飞，连人带刀摔出去数丈远，重重撞在一棵古树上，发出一声闷响，口吐鲜血，身子软软地垂了下去，晕死过去。

“保护晋王！”赵虎厉声呐喊，脸上的刀疤因为用力而扭曲，显得格外狰狞。其余斥候齐声应和，纷纷挺刀上前，将李定国护在身后，形成一道人墙。黑熊见状，更加狂暴，它挥舞着利爪，朝着离它最近的斥候刘三抓去。刘三躲闪不及，肩头被抓出五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皮肉外翻，鲜血瞬间涌了出来。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身下的落叶很快被染红。

阿贵吓得浑身发抖，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脚，却还是壮着胆子，扯着嗓子喊道：“用火！这畜生怕火！快取火折子！”

李定国心中一凛，立刻喝道：“取火折子！”一名名叫钱小五的斥候连忙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凑到嘴边，用力吹了半天，才吹起一点微弱的火星。李定国一把夺过，又捡起几根干燥的松枝，拢在一起，将火折子凑上去。很快，熊熊火光燃起，映得众人脸上忽明忽暗，跳跃的火苗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黑熊果然怕火，它后退几步，对着火光龇牙咧嘴，发出威胁的低吼，爪子不停地刨着地面，却不敢再上前。李定国紧握着燃烧的树枝，一步步朝着黑熊逼近，他的眼神冷冽如冰，沉声道：“你这孽畜，再不退去，便烧得你尸骨无存！”

说话间，他左臂的伤口裂开，鲜血浸透了绷带，顺着手臂滴落，在落叶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他却浑然不觉。他眼中的寒光，竟比那跳跃的火光还要慑人。黑熊似乎被他的气势震慑，犹豫片刻，最终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转身钻进了密林，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众人松了口气，纷纷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冰凉刺骨。李定国走到王二身旁，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气息，心中一松，对着众人道：“还有气，快，给他包扎伤口！”

几名斥候连忙上前，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草药，放在嘴里嚼碎，小心翼翼地敷在王二和刘三的伤口上，又撕下布条，将伤口包扎好。李定国看着地上晕死过去的王二，又看向肩头血肉模糊的刘三，眉头紧锁——这深山之中，处处皆是凶险，往后的路，怕是更难走。

阿贵颤巍巍地捡起地上的小锄头，脸上满是愧疚，他走到李定国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晋王，都怪我……若不是我带你们走这条路，也不会遇上黑熊，害两位兄弟受了伤。”

“此事与你无关。”李定国摆了摆手，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深山之中，本就危机四伏，遇上猛兽是常事。咱们继续采药，速去速回，莫要耽误了时间。”

众人重新打起精神，加快了挖掘的速度。不多时，三个竹编的药篓便装满了三七、血竭与续断，沉甸甸的。阿贵又带着众人，沿着斜坡往下走，寻到一片柴胡与薄荷，绿油油的长得正旺。众人又采了满满两大捆，这才罢手。

眼看日头渐高，悬在半空，洒下炽热的光芒，坡底的瘴气渐渐散去，林间的雾气也淡了许多。李定国看了看天色，沉声道：“时候不早了，咱们返程！”

众人抬着受伤的王二和刘三，背着满满当当的药材，踏上了归途。来时的路本就难走，如今带着伤员，更是举步维艰。李定国走在最后，殿后警戒，左臂的疼痛越来越剧烈，每走一步，都像是有尖刀在剜肉，他却咬紧牙关，一步也不肯落下。

行至半山腰时，忽然听得一阵马蹄声，从山下传来，由远及近，清脆的蹄声敲在青石上，格外刺耳，打破了山林的寂静。众人皆是一惊，纷纷隐蔽在路旁的灌木丛中，屏住了呼吸。李定国探出头望去，只见山下的小路上，一行数十骑疾驰而来，皆是清兵的打扮，身披玄色铠甲，手持长枪，为首的一人，面容狰狞，三角眼，鹰钩鼻，正是吴三桂麾下的副将，孙彪！

“不好！是清兵斥候！”赵虎压低声音，语气急促，“他们定是循着咱们的踪迹来的！”

李定国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着越来越近的清兵，心中迅速盘算起来。眼下众人带着伤员，行动迟缓，若是硬拼，定然讨不到好，只会徒增伤亡。他目光扫过身旁的一处断崖，断崖足有数十丈高，底下是茂密的树林，深不见底，只听得风声从崖底呼啸而过。他立刻有了主意，对着众人沉声道：“把药材藏进灌木丛，伤员先抬到断崖边，用藤蔓固定好，咱们先避其锋芒，待他们走了再走！”

众人依言而行，迅速将药篓藏进浓密的荆棘丛中，又将王二和刘三抬到断崖边，寻了几根粗壮的藤蔓，将他们的身体固定在树干上，以防跌落。

孙彪带着清兵，很快便到了近前。他勒住马缰，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嘶鸣，他目光扫过路旁新鲜的脚印与散落的几片草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哼，果然有人进山采药，看这脚印的大小，定是李定国的残部！给我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找出来！”

清兵们纷纷下马，四散开来，朝着灌木丛中搜去。眼看一名清兵的长刀就要拨开藏着药篓的荆棘，李定国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对着身旁的赵虎低语几句，随后猛地站起身，大喝一声：“孙彪！你这汉奸走狗，认贼作父，残害同胞，今日竟敢来送死！”

孙彪闻言，猛地转头，看到李定国，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他厉声喝道：“李定国！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兄弟们，给我拿下他！拿下李定国者，赏银千两，官升三级！”

清兵们纷纷朝着李定国扑来，刀光剑影映着日光，煞是刺眼。李定国挥舞着佩刀，与清兵缠斗在一起。他左臂受伤，动作不便，却依旧勇猛，刀光霍霍，转眼间便砍翻了两名清兵。赵虎等人也纷纷从灌木丛中冲出，配合着李定国，与清兵厮杀。一时间，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在山林间回荡，惊飞了枝头的群鸟。

阿贵吓得躲在断崖边，双手紧紧抓着树干，脸色发白，看着厮杀的场面，浑身发抖。他忽然看到一名清兵绕到李定国身后，举起长刀，便要朝着李定国的后心劈去。“晋王小心！”阿贵失声大喊，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

李定国闻言，猛地侧身，堪堪躲过那一刀。刀锋擦着他的肋下滑过，划破了他的衣襟，带起一缕血线。他反手一刀，砍中那清兵的手腕，只听“啊”的一声惨叫，清兵的长刀落地，鲜血喷涌而出。

孙彪见状，怒吼一声，拍马冲了过来，手中的长枪直刺李定国的胸膛，枪尖带着凌厉的风声，带着致命的杀意：“李定国，拿命来！”

李定国避无可避，眼看长枪就要刺中自己，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正要拼着受伤，也要斩杀孙彪。就在此时，只听得“咻”的一声，一支箭矢破空而来，力道迅猛，正中孙彪的肩头。孙彪惨叫一声，跌下马来，疼得龇牙咧嘴。

众人皆是一愣，循声望去，只见断崖下的树林中，忽然冲出数十骑人马，为首的一人，身披靛蓝色土司服饰，腰间别着镶银弯刀，正是龙天佑！他身后的土司兵，个个手持弯刀，气势汹汹。

“龙将军！”李定国又惊又喜，眼中掠过一丝亮色。

龙天佑哈哈大笑，声音洪亮，他挥舞着弯刀，带着麾下的土司兵，如虎入羊群般冲进清兵之中：“晋王莫慌，我来助你！”

原来龙天佑担心李定国的安危，唯恐他在深山之中有失，特意带着一队精锐，抄小路赶来支援。清兵本就不是对手，如今又遇援军，顿时溃不成军，哭爹喊娘地四处逃窜，丢盔弃甲。

孙彪见势不妙，捂着受伤的肩头，忍着剧痛，翻身上马，狼狈逃窜。龙天佑正要追击，却被李定国喊住：“穷寇莫追！先救伤员，带药材回城！”

龙天佑闻言，立刻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李定国身旁，看到他左臂的伤口，鲜血已经浸透了整条绷带，眉头紧锁：“晋王，你伤势加重了，快，我扶你上马！”

李定国摆了摆手，看向那藏在灌木丛中的药篓，露出一丝笑容，笑容里带着疲惫，却又满是欣慰：“无妨，药材到手，比什么都强。”

众人将受伤的王二和刘三抬上马背，又将藏好的药材取出来，绑在马后。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山林间，染红了半边天，也染红了众人的衣衫。一行人骑着马，朝着腾冲城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哒哒作响，踏碎了山间的寂静，也踏响了大明复兴的希望。

城门口，沐天波与朱由榔早已带着臣僚等候在那里。沐天波一身蟒袍，虽沾着尘土，却依旧挺直脊背，颔下长髯随风飘动；朱由榔身着洗得发白的明黄色龙袍，面色憔悴，却目光坚定。看到归来的队伍，君臣二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脸上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