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槐站在屋檐下,盯着那张开的喙。
它没叫,只是上下开合,黑眼珠占满整个眼眶,没有一丝白。
他右手摸向腰间铜铃,因为它一直在震。
他转身就走。
腿还是麻的,脚底踩地像踩在棉花上,他顾不上,刚才那只鸡的眼神不对,不是被附身那种浑浊,是清醒的、有目的的传递。
他知道这村子出事了,不止是树的问题,也不止是地底的东西要出来,有人在动手,用活人当刀。
他沿着村道快步往北走,路边几户人家门缝透光,没人敢睡。
他知道他们在看,看这个穿粗布褂的风水先生又在折腾什么,他也知道他们怕他,更怕他停下。
谷仓在村北头,塌了半边顶,堆着去年剩下的麦秆,离着二十米远,他就闻到了味道——死人味。
他放慢脚步,左手从皮囊里抽出一张符纸夹在指间,右手轻轻推开仓门。
门轴吱呀一响。
麦垛后面蜷着一个人影,背对着门口,肩膀一耸一耸,像是在喘,又像是在哭。
他手里抱着一把断斧,刃口崩了几个缺口,上面沾着黑色碎屑,还有干涸的血迹。
陈三槐认得那血色。
他慢慢靠近,脚步轻得几乎没声,走到五步远时,那人突然不动了,后颈肌肉绷紧。
“别动。”陈三槐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那人没回头,但手握紧了斧子。
陈三槐抬起铜铃,轻轻晃了一下,那人的身体猛地一抖,铃音本该清脆,这次却闷得像砸进泥里。
陈三槐眼神一沉,魂不在体,人就是个壳。
他上前一步,伸手抓住那人后领,用力往后一拽。
那人翻倒在地,脸朝上,是个中年男人,脸上全是灰,嘴唇发紫,额角有擦伤。
陈三槐一眼认出来了,王老二,新村边缘住的,平时不爱说话,种两亩薄田,去年偷砍过槐枝当柴烧,被他当众骂了一顿。
现在这人睁着眼,瞳孔却是灰白色的。
“谁让你锯树?”陈三槐盯着他问。
王老二喉咙里咯咯响了几声,嘴角抽搐,慢慢转过头,看向陈三槐。他的嘴张开,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红衣人……让我锯的……”
陈三槐眉头一跳。
“他在树下等我……说不锯就让我儿子死……”
“哪个红衣人?”陈三槐追问。
王老二的眼球开始颤动,鼻腔突然涌出一道黑血,顺着人中往下流。他没停,继续说:“他……没脸……全身红……站树底下……让我拿斧子……锯根……”
话没说完,耳朵也开始往外冒血。紧接着,眼眶、嘴角、牙缝,全在渗黑血。
他的身体抽了两下,双手抓地,指甲缝里带出几片黑色甲壳碎片——和第七章发现的一样。
陈三槐想扶他,手刚碰到肩膀,人已经软了下去。四肢僵直,七窍流血,死状和王老三一模一样。
他收回手,指尖沾了点黑血,黏稠,发臭。他没擦。
谷仓里安静下来。麦垛投下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进来,草屑飘动。
陈三槐蹲下,检查尸体,王老二的手掌心插着三根槐刺,刺尖发黑,像是泡过什么东西。
他掰开手指,看到掌纹里有暗红色划痕,呈环形,他翻看指甲缝,除了黑甲碎片,还有细小的木屑,颜色深褐,带红丝——是老槐树的内层木。
这不是普通锯树。是挖,是抠,是想把树根里的东西掏出来。
他正要再查,身后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
九爷来了。
老头拄着桃木棍,披着旧棉袄,一只眼睛瞎的,另一只却亮得吓人。
他没说话,径直走到尸体旁,低头看了两秒,忽然弯腰,掀开王老二的衣领内衬。
一块布片露了出来。
藏在脖颈后,缝在衣服夹层里,布是土灰色的,已经发脆,上面绣着半朵槐花。
花瓣残缺,针脚细密,用的是老式锁边绣法,线是褪色的红丝线。
九爷的手指碰了碰那朵花,停了几秒,低声说:“这绣法……老规矩。”
陈三槐蹲在那里,没动。
他知道这个绣法。小时候在九爷家见过一次,在一个破陶罐底下压着的布条上。
当时他问是什么,九爷打了他一巴掌,说小孩子别碰守村人的东西。
现在这半朵花出现在一个普通村民的衣服里,而且是藏起来的。
“他不是第一个。”九爷突然说,“四十年前,也有个人,死的时候脖子上有这个。”
陈三槐抬头看他。
九爷没看他,只盯着那半朵花,眼神变了。
“别碰他别的地方。”九爷说,“这人身上沾了东西,不是普通的煞。”
陈三槐没应声,他盯着那半朵花,脑子里转得很快。
王老三说过红衣没脸的女人,现在王老二说红衣没脸的男人,都指向同一个东西,但为什么是两个人?为什么都在夜里去锯树?为什么死后都带着一样的标记?
他想起上半夜那只鸡。
鸡不会说话,但它的嘴在动。是不是也有人在它身上缝了什么?
“这花是谁绣的?”他问九爷。
九爷摇头:“不是谁都能绣。这是信物,也是命令。拿到的人必须做一件事,做完才能撕掉。”
“做什么事?”
“不知道。我没接过。”
陈三槐沉默了,他看着王老二的脸。死相狰狞,七窍流血,可嘴角却有点向上翘,像是临死前看到了什么让他安心的东西。
他伸手探进王老二的裤兜,掏出一团揉皱的纸。展开一看,是一张小孩画的涂鸦,蜡笔画的,画了个穿红衣服的人站在树下,脸是空白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爹,你答应给我买新书包的。**
陈三槐把纸条塞回口袋。
他站起身,腿还是麻的,但能撑住。他看向谷仓门口,天边有一点灰白,快亮了,可雾没散,反而更浓了。
“这事没完。”他说。
九爷点头:“还会有人死。”
“下一个是谁?”
“不知道。但他们会拿着一样的东西,做一样的事,然后死得一模一样。”
陈三槐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渗血,昨晚滴的血还没干。
他把朱砂线缠上手指,防止阴气入侵,他知道接下来不能停,必须找到剩下的人,必须弄清谁在发这些布条。
他最后看了一眼王老二的尸体。
草席还没盖上去。血从七窍里慢慢往外爬,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九爷转身走了,拐杖一点一点,走得很慢。
陈三槐没动。
他听见麦垛深处有动静。
像是有人在翻动稻草。
他转头看过去。
麦堆中间裂开一道缝,一只沾满黑泥的手正缓缓伸出来,手里攥着一段带锯齿的斧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