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不大,仅三间瓦房,前庭杂草丛生,但胜在僻静。
石猛花了半天清理庭院,铺上青石小径。他选了左首的房间,苏晓则挑了右边清净的一间,先在墙角洒下药粉,又在径旁种下自带清香的草籽,才整理屋内。
李慕白住在中间。
房中只有一床、一桌、两椅。
最初几日,门前冷清。
没过多久,“慕白小院”这个称呼,却在外门弟子间悄然传开了。
这名字不知是谁先叫出来的。
渐渐地,几个苦于无人指点、资源匮乏的弟子,听闻石猛在黑风山的彪悍战绩,便壮着胆子结伴前来“请教”。
石猛对此颇不耐烦。他哪有心思教人?
这一日,又有三名外门弟子来到小院。
石猛浓眉一皱,正要挥手赶人,李慕白却从屋内走了出来,问道:“你方才问的,是如何不伤经脉而增加臂力?”
那弟子连忙点头。
“力量,并非只有蛮力一种。”李慕白解释道,“控力如丝,凝劲于一点,其效百倍于粗蛮挥霍。你练的莽牛劲过于追求刚猛,忽略了对力量本身的精细控制。不妨尝试在运劲时,想象将全身力气凝聚于指尖大小的一点,缓缓推出,再骤然爆发。先求精准,再求迅猛。”
那弟子似有些受宠若惊,连连躬身道谢。
李慕白又看向另外两人,三言两语点出他们修炼的关隘。虽未授高深法门,却让他们豁然开朗。
此后,前来请教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只要是心思纯正、确为求道解惑而来的,李慕白都会给予简短而切中要害的指点。他不长篇大论,不炫耀自身,不传授具体功法。只如引路人,指出路上的坑洼,或那些容易被忽略的岔口。
这种指点,看似微不足道,但对于许多在黑暗中独自摸索的低阶弟子而言,不啻于指路明灯。
石猛起初不解,私下问道:“李兄弟,指点他们作甚?这帮小子以前没少嚼你舌根。”
“大道之行,天下为公。些许感悟,若能助人少走弯路,何乐不为?况且……”李慕白道,“指点他人,亦是梳理自身所学。教学相长。”
石猛挠挠头,不再多言。
也偶有受伤或患疑难杂症的弟子前来求医。
苏晓医术高超,用药精准,往往药到病除。
渐渐地,“慕白小院有位苏神医”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这日傍晚,夕阳将青石小径染成暖金色。
李慕白结束与一名内门弟子的交流,院门外又传来轻微而犹豫的脚步声。
一个窈窕的白色身影,出现在半掩的院门外。
柳如烟。
她似乎刚沐浴过,换了一身崭新的月白长裙,青丝如瀑,容颜清丽。只是那双曾顾盼生辉的明眸,此刻布满血丝,眼下有淡淡青影,神色间满是掩不住的疲惫。
她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进来。
李慕白抬起目光。
两人四目相对。
一个平静如古井深潭。
一个复杂如暴雨将至。
风穿院门,卷起落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小径上,也落在柳如烟月白的裙摆边。
她终于向前迈出一小步,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李……李师弟,我……能和你……单独谈谈吗?”
院内空气微微一滞。
李慕白看着她,微微颔首:“可以。”顿了顿,指向院中一块平整的石墩,“就在这儿吧。”
苏晓正在那里侍弄一株刚种下没几天的清心草。见两人过来,她无声地转身,走回自己房间,轻轻掩上了门。
柳如烟依言走到石墩旁,却并未坐下,只拘谨地站着,双手无意识地绞着月白色的裙带。
“李师兄……我……是来向你道歉的。”她微微垂头,纤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淡淡阴影。
“道歉?”李慕白轻声道,“为何?”
柳如烟一愣。
“为了……当年……还有在黑风山脉……”
她语无伦次。
至于来自家族和宗门的压力,她只字未提。
“当年之事,婚约已毁,因果已了,无需再提。”李慕白打断她,声音依旧很轻,“黑风山脉中,你我立场不同,各取所需,也谈不上对错。柳师姐,你并不欠我什么,也无需道歉。”
他说得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落在她脸上。
他看着她身侧的清心草,看着石径上的落叶,看着远处渐渐沉下的夕阳。
就是不看她。
因为他知道,如果多看哪怕一眼,那平静就会碎掉。
“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在意了吗?”柳如烟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泪水再次滑落,“我们……我们曾经……”
夕阳余晖将她脸上的泪痕照得晶莹。
李慕白终于看向她。
他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红肿的眼圈,看着她憔悴得不成样子的容颜——
那一瞬间,他心底某个角落,疼了一下。
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松开,留下酸涩的余韵。
曾经。
那两个字像一根针,轻轻刺在他心上。
他想起那年暮春,溪水边的阳光。她穿着鹅黄的裙子,回头看他,笑得像山间初开的花。
他想起那些夜晚,她坐在他身边,听他讲那些连自己都觉得幼稚的梦想,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
“李慕白,等我们都变强了,我带你去看青云山顶的日出。”
他那时候信了。
他真的信了。
……
“柳师姐。”他看着天边最后一丝残阳,一字一句,说得很慢,“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柳如烟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他眼中倒映的夕阳余晖,也看着那余晖中自己苍白狼狈的倒影。
她忽然发现,他看她的眼神,和看那夕阳的眼神,是一样的——
温柔,平静,却是咫尺天涯。
晚风渐起,带来深秋的凉意。
“我……明白了。”
她对着他,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礼。
然后转过身,走出了慕白小院。
李慕白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
他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看着她月白的裙摆在暮色里越来越淡,看着她消失在院门外那片昏黄的光里。
他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石猛从屋里走出来,挠头嘀咕道:“这女人……搞什么名堂?哭哭啼啼的,烦人。”
李慕白看着院中暮色里依然青翠的清心草,轻轻吁出一口气。
“天色已晚,该用饭了。”他转过身,声音已恢复如常,“石兄,你今日劈的柴呢?”
石猛一愣,随即咧嘴笑了:“嘿嘿,马上就来!苏姑娘,今天有啥好吃的?”
“炖了些药膳,应该快好了。”
苏晓在屋里轻声应道。
小小的院落里,亮起了暖黄的灯火。药膳的香味,混着草木清气,弥散在微凉的风里。
李慕白迎着那暖黄的光,走了过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