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U从钱包里抽出身份证，递给玻璃窗后的护士。护士接过去，在机器上扫了一下。

“上次献血是28天前，符合间隔期。今天献多少？200还是400？”

“400。”阿U毫不犹豫。

护士抬眼看了看他：“你脸色不太好，最近休息怎么样？”

“挺好的。”阿U笑了笑，“就是工作忙。”

护士没再多问，递给他一张表格。“填一下，老规矩。”

阿U接过表格，找了个角落坐下。表格上的问题他都能背下来了：近期是否发热、是否拔牙、是否纹身、是否有过不安全性行为……他在每一个“否”后面打钩，签上名字，交了回去。

“先去验血。”护士指了指旁边的采血点。

阿U挽起袖子坐下，另一名护士用酒精棉擦了擦他的肘窝。针头刺入时他眨了下眼，看着暗红色的血液流入细管。十秒钟后，护士拔出针头，用棉球按住。

“等五分钟，结果出来就能献了。”

阿U按着棉球，走到休息区坐下。墙上贴着宣传海报：“献血救人，功德无量”“每献一次血，可能挽救三条生命”。但他看的是旁边架子上的礼品展示：400毫升档的礼品这个月是智能手环，200毫升档是充电宝。上个月是蓝牙耳机，他错过了。

“阿U，合格。”护士叫他的名字。

他走到献血区，躺上采血椅。熟悉的流程：血压计绑上手臂，护士找血管，消毒，针头插入。机器开始工作，血液顺着管子流入采集袋。

“手握紧，放松，再握紧。”护士嘱咐道。

阿U照做，眼睛盯着天花板。他算过，一年最多可以献12次血，每次400毫升，礼品价值大约在100到300元之间。如果每次都选最好的礼品，一年能拿到价值约3000元的东西。而他的月薪是4500。

“你献得挺频繁的。”护士看了眼记录。

“助人为乐嘛。”阿U说。

护士没接话，调整了一下针头位置。二十分钟后，机器发出提示音。

“好了。”护士拔出针头，用绷带帮他包扎好，“按压十分钟，那边领礼品。”

阿U坐起来，有点头晕。他在休息区坐了会儿，喝了杯糖水，然后走到礼品领取处。

“献多少？”工作人员问。

“400。”

工作人员递给他一个盒子，里面是全新的智能手环。“说明书在里面，需要下载APP配对。”

阿U接过盒子，道了谢。走出献血中心时，阳光有些刺眼。他走到公交站，上了回家的车。

车上，他拆开包装，把手环戴在腕上。金属触感冰凉，表盘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拍了张照片，发到朋友圈：“第8次献血，拯救生命的感觉真好[爱心]”

不一会儿，点赞和评论就来了。

“好人一生平安！”

“哥你也太正能量了！”

“这个手环我看了好久没舍得买！”

阿U笑了笑，收起手机。车到站了，他下车往租住的小区走。上楼梯时，他感到腿有点软，在三楼停了下，喘口气。

回到家，他倒在沙发上。头晕加重了，他知道这是正常反应，每次献完血都这样。他起身烧水，泡了杯红糖水喝下，然后躺回沙发，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黑透。他看了看手环，晚上八点。睡了四个小时，还是觉得累。他点了外卖，吃完继续睡。

第二天上班，同事小李看到他手上的新手环。

“哟，又献血了？”

“嗯，昨天去的。”阿U说。

“你这频率也太高了点。”小李凑近看了看他，“脸色不太好啊。”

“没事，过两天就好。”

“不是我说你，”小李压低声音，“那点礼品值几个钱？身体是自己的。”

阿U笑了笑，没接话。他坐回工位，打开电脑，开始一天的工作。上午十点，他打了今天第一个喷嚏。

“感冒了？”旁边的同事问。

“可能有点。”阿U抽了张纸巾。

到中午时，他已经打了七八个喷嚏，鼻子开始堵。他去楼下药店买了感冒药，吃下去，下午勉强撑过去了。

下班时，小李又凑过来。

“看，我说吧。你每次献完血都感冒。”

“巧合。”阿U说。

“哪有这么巧的巧合？你献了八次，感冒了六次。”

阿U没再争辩，收拾东西离开。回家的公交车上，他感觉浑身发冷，把外套裹紧了些。他知道小李说得对，但他算过账：一次感冒，买药花30元，休息两天影响工作效率，折算损失约200元。而手环市场价是269元。还是赚的，只要不严重到需要去医院。

但这次感冒持续了一周。阿U每天吃药，症状时好时坏。周末他原本计划和朋友爬山，只能取消，在家躺了两天。

周一上班，他还没完全好，鼻子仍有点塞。经理路过他工位时皱了皱眉。

“阿U，你这感冒还没好？都一周了。”

“快好了，经理。”

“注意身体，别传染给同事。”

阿U点点头，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下午他收到献血中心的短信：“尊敬的无偿献血者，您的血液经检测合格，已用于临床救治。感谢您的爱心奉献！”

他看着短信，心情好了些。至少他的血救了人，礼品只是附带。

又过了两周，感冒终于好了。阿U感觉身体恢复了，看了眼日历，距离上次献血已过去42天。他打开献血中心公众号，查看本月礼品：400毫升档是便携式榨汁机。

他需要这个。他每天早上喝果汁，外面的果汁太贵，自己榨又嫌麻烦。便携式的正好。

周末，他又去了献血中心。

“又来了？”护士认出了他。

“嗯。”阿U递上身份证。

护士刷了一下，看着屏幕，眉头微皱。“阿U，你过去一年献了8次血，都是400毫升。频率有点高。”

“都在规定间隔期内。”阿U说。

“规定是最低间隔期，但一般建议男性每年不超过4次。”护士看着他，“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很好。”阿U说。

“有没有感觉疲劳、头晕、容易感冒？”

“没有。”阿U说。

护士犹豫了下，还是给了他表格。“填一下吧。”

阿U照例填完，验血合格，躺上采血椅。这次针头刺入时，他感觉比以往疼。护士调整了几次针头位置，血才顺利流出。

“血管有点不好找了。”护士说。

“可能太细了。”阿U说。

采血过程不太顺利，机器两次报警血流过慢。护士让他不断握紧放松拳头，花了半小时才采够400毫升。

阿U起身时，头晕得厉害。护士扶了他一把。

“多坐会儿，今天状态似乎不太好。”

阿U在休息区坐了二十分钟，喝了两杯糖水，还是觉得晕。但他坚持去领了礼品——一个白色的便携榨汁机，包装很精致。

回家路上，他在公交车上差点晕倒。一个老太太给他让了座，他羞愧得脸发红。

“小伙子，低血糖吧？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老太太说。

“可能没吃早饭。”阿U撒谎。

回到家，他连拆礼品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倒在床上睡了。醒来时是半夜，他感到口渴，起来喝水，发现自己在发烧。

他用体温计量了下：38.5度。

“该死。”他骂了句，找出感冒药和退烧药一起吃下。

这次生病持续了十天。阿U请了两天病假，扣了工资。算上药费和工资损失，榨汁机的价值已经抵不上开销了。但他安慰自己：至少救了人。

病好后，他明显感觉身体不如以前。以前爬五楼不喘，现在三楼就要停一下。以前很少感冒，现在办公室有人打个喷嚏，他过两天准中招。

一个月后，母亲打电话来。

“U啊，你最近怎么样？声音怎么有气无力的？”

“挺好的，妈，就是工作累。”

“别太拼了，身体要紧。你爸最近体检，血脂高，医生让少吃油腻。你也要注意，别年轻就搞坏身体。”

“知道了。”

挂掉电话，阿U看着桌上的榨汁机。他用过三次，洗起来很麻烦，已经闲置了两周。他打开二手网站，把榨汁机挂了上去，标价150元。

第二天就有人买走了。阿U快递寄出，收到钱后，他算了算：礼品实际变现150元，生病损失约500元，净亏350元。

但他停不下来。下个月礼品是电动牙刷，再下个月是颈部按摩仪。都是他需要的东西。如果不去献血，他舍不得买这些。

又到了可以献血的日子。阿U犹豫了三天，还是去了献血中心。

这次护士直接劝他了。

“阿U，我查了你的记录，十个月内献了9次，每次400毫升。这样下去不行。”

“我身体没问题。”阿U说。

“有没有问题不是你自己说了算。”护士严肃地说，“献血是爱心行为，但不能以健康为代价。我建议你这次献200毫升，或者休息三个月再来。”

“我献400。”阿U坚持。

护士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先验血吧。”

验血结果出来了，血红蛋白勉强合格。护士摇头。

“刚刚达标。你真的确定要献？”

“确定。”

采血过程更加不顺利。针头刺入后，血流得很慢。护士让他不断握紧放松拳头，还是慢。二十分钟只采了150毫升。

“不行，血流太慢了。”护士说，“今天就到这里吧，算200毫升。”

“我能坚持。”阿U说。

“不是你能不能坚持，是机器不允许。”护士指着参数，“再采会对你有风险。”

阿U只能同意。拔针时，他感到一阵眩晕，眼前发黑。护士赶紧扶住他。

“躺下，别动。”

他在采血椅上躺了半小时，才勉强能坐起来。护士给他倒了浓糖水。

“听着，阿U，你真的不能再这样献血了。你的身体已经发出警告了。”

“我只是没睡好。”阿U说。

“这不是没睡好的问题。”护士指着他的记录，“你的血红蛋白值一次比一次低，这次是临界值。再献的话，下次可能就不合格了。”

阿U没说话，喝了糖水，去领了200毫升档的礼品——一个普通的保温杯，市场价大概50元。

回家后，他果然又感冒了，这次还伴随着低烧和严重乏力。他请了三天病假，经理已经明显不悦。

“阿U，你最近身体怎么回事？老请假。”

“对不起经理，突然感冒。”

“要注意啊，项目关键时刻。”

阿U连连点头。回到工位，小李凑过来。

“又感冒了？第几次了？让我算算，今年你感冒了……八次？我们才过到十月。”

“体质变差了。”阿U说。

“跟献血没关系？”小李问。

阿U没回答。他上网查了资料：健康成年男性献血400毫升后，血浆容量在24-48小时内恢复，红细胞和血红蛋白需要21-42天恢复至献血前水平。理论上，每隔56天献一次血是安全的。

但他每隔35天左右就献一次。

他继续查：频繁献血可能导致铁缺乏、免疫力下降、易感染。

他关掉网页，不愿再看。

病好后，他决定休息一段时间。连续两个月没去献血中心。身体似乎好了一些，感冒频率降低了。

但十二月的礼品吸引了他：最新款的无线耳机，市场价899元。献血中心公众号宣传：回馈爱心献血者，仅限本月，限量100份。

阿U看着宣传图，心动了。他一直想要这款耳机，但觉得太贵。如果献血就能得到……

他查了查自己的记录，距离上次献血已过去68天，远远超过间隔期。血红蛋白应该恢复了。

他去了献血中心。

“阿U，好久不见。”护士说。

“最近忙。”阿U递上身份证。

护士刷了记录，脸色沉下来。“你两个月没来了，这是好事。但今天这个礼品……”她压低声音，“很多人冲着耳机来的，但你的身体状况……”

“我休息了两个月，没问题。”阿U说。

“先验血吧。”护士说。

验血结果出来了，血红蛋白值比上次高，但仍在正常范围偏低区域。

“你看，还是偏低。”护士说。

“但在合格范围内。”阿U坚持。

护士犹豫了很久。“阿U，作为医护人员，我真的不建议你今天献血。”

“我自愿的，所有责任我自己承担。”阿U说。

护士最终让步了。阿U躺上采血椅，护士消毒时，他注意到自己的胳膊：针眼痕迹比以前明显，血管似乎也更难找了。

针头刺入时，他感到尖锐的疼痛。护士调整了几次，血才开始流出，但流速很慢。

“手握紧，放松，再握紧。”护士说。

阿U照做，但效果不明显。机器显示流速低于标准。

“可能你太紧张了，放松。”护士说。

阿U深呼吸，试图放松，但头晕感开始袭来。他看着天花板，感觉它在旋转。

“你脸色很白。”护士担忧地说。

“没事。”阿U闭上眼睛。

十分钟后，只采了100毫升。机器再次报警。

“不行，今天真的不行。”护士准备拔针。

“再试试，我能行。”阿U睁开眼睛。

“这不是能不能行的问题——”护士话没说完，阿U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咳嗽带动身体震动，针头在血管里移位。阿U感到肘窝一阵剧痛。

“别动！”护士喊道，但已经晚了。

采血中止。护士拔出针头，肘窝处迅速鼓起一个青紫色的包。血流了出来，护士用棉球用力按压。

“皮下血肿了。让你别动的。”护士的语气带着责备和担忧。

阿U感到恶心，头晕加剧。他躺回椅子上，闭上眼睛，世界在旋转。

“躺着别动，至少半小时。”护士说，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阿U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醒来时，一位医生站在旁边。

“感觉怎么样？”

“头晕。”阿U老实说。

“你有点轻度贫血，加上血管迷走神经反应。”医生说，“今天不能继续采血了。而且我建议你至少休息六个月。”

“六个月？”阿U睁开眼睛。

“你的身体需要时间恢复。”医生严肃地说，“频繁献血已经影响到你的健康了。你最近是不是容易疲劳、感冒？”

阿U点点头。

“那就是了。”医生说，“适当献血有益健康，过度则有害。你需要补充铁质，好好休息，至少半年不要再献血了。”

阿U坐起来，还是头晕。护士扶着他走到休息区。

“礼品……”阿U想起耳机。

“今天只采了100毫升，不到最低献血量，没有礼品。”护士说。

阿U愣住了。他冒着健康风险，受了罪，却什么也没得到。

“但你的爱心我们依然感谢。”护士补充道。

阿U苦笑。走出献血中心时，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虚弱。公交车上，他站着都觉得累，提前两站下了车，慢慢走回家。

上楼时，他在二楼就停下来喘气。回到家，他量了体温：37.8度，低烧。

他又感冒了。

这次感冒格外严重，高烧到39度，咳嗽不止。他不得不去医院，诊断为上呼吸道感染合并轻度肺炎。医生开了抗生素，让他休息一周。

一周病假，工资扣了1000多元，医药费400多元。而他什么礼品也没得到。

病愈后，阿U彻底老实了。他删除了献血中心的公众号，不再关注礼品信息。

身体慢慢恢复，感冒频率降低了，爬楼不再喘得厉害。但他发现，自己再也回不到以前的状态了。稍微累一点，就容易头晕；天气一变，就容易鼻塞。

三个月后，他路过献血中心，看到门口的宣传牌：本月礼品，400毫升档是智能手表。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最后转身离开。

走到公交站时，他遇到一个献血中心的工作人员在发传单。

“先生，了解一下无偿献血吗？本月有特别礼品哦。”

阿U接过传单，看了看智能手表的图片。

“献血对身体有好处吗？”他问。

“当然有！”工作人员热情地说，“定期适量献血可以促进新陈代谢，降低血液黏稠度，预防心脑血管疾病。”

“那如果献得太频繁呢？”阿U问。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按规定间隔献血是安全的。”

“但有人为了礼品频繁献血呢？”

工作人员的表情变得谨慎。“我们不鼓励这种行为。献血是爱心奉献，礼品只是小小的谢意，不应该成为主要目的。”

阿U点点头，把传单还给他。“谢谢，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