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瞬间,大殿深处猛地灌入一阵阴风,将高台上的烛火吹得狂乱摇曳。
光影在萧明德的脸上交错跳跃,将他那张本就阴沉的脸映衬得愈发铁青。
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每一丝流动都带着刺骨的寒意,整个昭阳殿,顷刻间化为一座无声的冰窖。
“贺彦祯……”萧明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每一个音节都淬着剧毒般的惊骇与杀意。
这并非那个被他扔在行宫、形同废子的三皇子萧景琰的本名,而是先皇后在弥留之际,于他耳边泣血低语的真正名姓。
此事天知地知,他知,已死的先皇后知,再无第三人!
她是怎么知道的?
“谁告诉你的?!”萧明德的声音陡然拔高,帝王的威压如山崩海啸般向着阶下那道纤弱的身影碾去,“是哪个乱臣贼子在你耳边搬弄是非?说!朕诛他九族!”
然而,预想中的惊慌失措并未出现。
薛兮宁缓缓抬起头,迎上那双盛满风暴的龙目,眼神平静得宛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她的嘴角甚至牵起了一抹弧度,那不是得意,也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浸透了骨血的悲凉,仿佛在看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徒劳挣扎。
这抹笑意,比任何顶撞都更让萧明德感到刺痛和冒犯。
薛兮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轻声说起了一件看似毫不相干的旧事:“陛下可还记得,臣妾初入宫时,您曾看过臣妾从益州寄回的家信?您当时还夸赞,说臣妾的字迹清丽脱俗,颇有风骨。”
萧明德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当然记得。
可他记得更清楚的是,在那之后,从益州薛家送来的奏报,那些出自薛兮宁之手的笔迹,却在某一个时间点后,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前后的字迹,虽努力模仿,却终究是形似而神不似,一个灵动,一个刻板,仿佛出自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他曾疑心是薛家有人代笔,暗中派人查探,却一无所获,最后只得归结于她心境变化所致。
此刻,这个被他强行压下的疑点,如同一条蛰伏多年的毒蛇,猛然苏醒,缠上了他的心脏,吐着冰冷的信子。
“那些信,后来的那些,”薛兮宁的目光穿透了时空,带着一丝缥缈的追忆,“已经不是‘我’写的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萧明德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
一种荒诞而诡异的寒意,第一次,真正从他这位九五之尊的脚底升起,沿着脊骨寸寸攀爬。
薛兮宁终于给出了那个足以颠覆一切的答案,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宫殿中炸响。
“因为关于这一切,包括贺彦祯会成为皇帝,都是我在一本书里读到的。”
“一派胡言!”萧明德先是怒极反笑,笑声尖锐而冰冷,“你看些杂书看得魔怔了不成?以为编造此等荒唐之言,就能……”
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薛兮宁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癫狂与虚妄,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清明和笃定。
那是一种阅尽了沧桑,洞悉了天命的眼神,绝不该出现在一个深宫女子身上。
他的笑意僵在了脸上,每一条肌肉都仿佛被冻结。
大殿之中,静得可怕,连沉重的呼吸声都成了打破这诡异平衡的罪过。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充满了未知的恐惧。
萧明德缓缓坐回龙椅,试图用帝王惯有的威严来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
“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收回你的疯话,老老实实交代你的同党。”他的声音刻意放沉,带着审判般的压迫感。
可薛兮宁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固执的孩子。
她不闪不避,向前踏了半步,那轻微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竟显得格外清晰。
“陛下,”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字字诛心,“若我说,那本书里,连您驾崩之日,都记得清清楚楚,您……还敢听吗?”
话音未落,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在死寂中显得无比刺耳。
萧明德下意识握紧的龙椅扶手,那坚硬无比的金丝楠木,竟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高大的身躯因极度的震动而微微颤抖。
那双曾睥睨天下的眼眸,此刻写满了惊疑与一种被彻底动摇根基的恐惧。
他死死地盯着薛兮宁,声音低哑得仿佛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你说……那本书……现在在谁手里?”
薛兮宁垂下了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晦暗的阴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她没有回答,指尖却在宽大的袖袍下,悄然抚过一处空无。
那里,仿佛有一本无形的书册,正散发着只有她能感知到的、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冰冷温度。
书里的下一章,还没写完。
不,或许应该说,书里的许多人的结局都已写定,只是,要先从哪一个人的悲剧开始说起呢?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殿外,望向那片属于后宫的、灯火阑珊的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