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夜色深沉,仿佛一张无边无际的巨网,网住了宫墙内所有人的命运。
萧明德的耐心在沉寂中被消磨殆尽,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龙目重新聚焦在薛兮宁身上,声音如同殿内凝固的空气,冰冷而沉重。
“说。”
只有一个字,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帝王威压。
薛兮宁仿佛被这个字惊得微微一颤,收回了目光,重新垂下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清晰地传入萧明德的耳中。
“臣女曾得一话本,书中故事,恰与我大梁朝堂有几分相似。”
萧明德眉峰一挑,嘴角勾起一丝讥讽。
话本?
一个闺阁女子,竟敢拿坊间流传的志怪杂谈来御前卖弄?
然而,薛兮宁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嘴角的弧度寸寸凝固。
“书中言,不出三载,睿妃娘娘将因积劳成疾,缠绵病榻,药石无医,最终薨逝于长乐宫。”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半分起伏,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事。
萧明德的心却猛地一沉。
睿妃近来的确时常感到乏力,太医只说是操持宫务劳累所致,并无大碍。
可“积劳成疾”四个字,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他心中隐秘的担忧。
殿内的空气愈发沉闷,仿佛有无形的巨石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薛兮宁没有停顿,继续用那种平淡到诡异的语调说着。
“书中又言,太子殿下性情刚直,虽有监国之才,却不知变通,于两年后,在东郊围场遇刺,身中数箭,当场毙命。”
“哐当!”
是萧明德手中的玉扳指滚落在金砖地上的声音,清脆,却又刺耳得令人心惊。
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那是一种风雨欲来的阴沉。
太子是他最看重的儿子,是他一手培养的储君!
“魏王殿下……”薛兮宁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太子薨后,魏王被指为主谋,蒙冤下狱,最终……一杯鸩酒,了此残生。”
“而林家大小姐,婉柔郡主,也就是魏王殿下的正妃,听闻噩耗后,于王府悬梁自尽,一尸两命。”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皇室最惨烈的人伦悲剧。
从宠妃到储君,再到他另一个儿子,甚至牵连到了林太傅的嫡亲孙女。
每一个名字都无比熟悉,每一个结局都血腥得让人不寒而栗。
薛兮宁的话语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却像一把沉重的铁锤,一字一句,都狠狠地砸在萧明德的心上,砸得他呼吸都开始紊乱。
殿内死寂一片,连烛火燃烧的毕剥声都清晰可闻。
“所以,”薛兮宁终于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此刻蓄满了水汽,眼圈泛着显而易见的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这就是臣女宁愿屈身为侧妃,也要入太子府的原因。”
她的声音带上了压抑的哭腔,双手在袖中紧紧攥着,指尖几乎要掐入掌心。
那无法抑制的轻微颤抖,泄露了她平静外表下汹涌的惊涛骇浪。
“臣女……臣女怕死。话本中的薛家女,便是许给魏王殿下的王妃,最后的结局,是在王府被抄家之时,受惊过度,血崩而亡。与其落得那般凄惨下场,不如……不如求一个安稳。”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是哽咽,那份发自内心的恐惧与后怕,真实得不像作伪。
她不敢直视萧明德,那副既委屈又惊恐的模样,足以让任何男人心生怜悯。
起初的讥讽与震怒,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深不见底的惊疑。
萧明德死死地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剖开,看清楚她究竟是在妖言惑众,还是真的窥见了某种可怖的天机。
他想斥责她一派胡言,可那些被精准点出的人和事,却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的理智牢牢束缚。
睿妃的病,太子的政敌,魏王的性子……这些看似荒诞不经的预言,竟隐隐与现实中的某些脉络悄然吻合。
一滴冷汗,不知何时从他额角滑落,沿着鬓角,悄无声息地没入龙袍的衣领之中。
龙袍内里的明黄绸缎,瞬间被一片冰凉的湿意浸透。
他,大梁的天子,九五之尊,此刻竟感到了一丝发自骨髓的寒意。
薛兮宁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她迎着皇帝探究的目光,用尽最后的勇气,轻声问道,那声音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陛下……若书中一切为真,您……还能护着我吗?”
这句带着泪光的问话,楚楚可怜,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在寻求庇护。
然而听在萧明德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护着她?
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如果连太子、亲王都难逃一死,他这个皇帝,又能护得了谁?
一个更让他毛骨悚然的念头,如毒蛇般钻入心底——若她说的是真,那此刻坐在龙椅上的自己,这个执掌天下苍生命运的大梁天子,是否也早已被写进了那本书里,成了一个结局注定的,可悲的角儿?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血液都几乎冻结。
他死死地盯着薛兮宁,那眼神不再是审视,而是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骇与探寻。
他必须知道,他必须弄清楚,这个女人脑海里,那本颠覆了他整个世界的话本,究竟是从何而来,里面……还写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