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粒尘埃都悬停在烛光与阴影的交界处,静静观望着这场无声的对峙。
萧明德的目光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沉沉地落在薛兮宁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惊骇,没有质疑,只有一种剥茧抽丝般的审视,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去验证她那番惊世骇俗言论的真伪。
薛兮宁的心跳如擂鼓,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她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不安地颤抖着,刻意做出一副惊魂未定、侥幸过关的模样。
她不敢抬头,不敢与那双能洞悉人心的眼睛对视。
她知道,自己刚刚编造的那个关于“清朝末年”、“话本预言”的故事漏洞百出,但在这个信息闭塞的时代,却是她唯一能拿出的、最不至于让自己被当成妖邪烧死的说辞。
她绝不能透露真正的未来,那些领先千年的技术与思想,一旦落入萧明德这种枭雄手中,只会成为他征伐天下的利器,届时,所要面对的,将是一个被魔鬼武装起来的父亲,结局只会更加惨烈。
良久,萧明德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听不出丝毫波澜:“一个颠沛流离的孤女,能有如此见识,倒也难得。你说的那个话本,很有趣。”
他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薛兮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最后的镇定。
“既然你无处可去,往后,便留在府中吧。”萧明德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安置一件新得的摆设,“你既知晓那些‘书中事’,便跟在本相身边,做个记室,随时备我问询。你的才智,不该被埋没。”
这番话听似宽容体恤,实则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留在身边,名为重用,实为监视。
薛兮宁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寒意。
她明白,自己成了一颗有待验证、随时可能被弃掉的棋子。
但眼下,能活下来,就是胜利。
“……谢……谢相爷恩典。”她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萧明德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直到薛兮宁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他脸上的温和才如面具般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鹰隼般的锐利与深沉。
他走到窗边,望着天边那轮残月,手指在窗棂上无声地敲击着。
清朝末年?
一个闻所未闻的朝代。
可那些关于民生、兵戈、乃至皇权更迭的只言片语,却隐隐触动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野望。
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信息能否为他所用。
这个女人,就像一个藏着无尽宝藏却又布满陷阱的盒子,他有的是耐心,慢慢打开它。
与此同时,贺府之中,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贺彦祯手持吏部下发的调令,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意气风发。
宣州洪涝,朝廷委他为钦差,总领赈灾事宜。
这可是个天大的功绩,办好了,不仅能在民间收获贤名,更能在朝堂之上,尤其是在相爷面前,证明自己的能力远胜过那个病怏怏的弟弟。
他心情极好地穿过回廊,正准备去向父亲报喜,却在经过弟弟萧承睿的院落时,脚步猛地一顿。
一阵朗朗的读书声透过窗纸传了出来,那声音苍老而洪亮,字字珠玑,带着一股儒宗大家特有的气度。
“彦祯少爷。”门口的小厮见了他,连忙躬身行礼。
“里面是何人在为二弟讲学?”贺彦祯皱眉问道。
“回少爷,是相爷特地从淮南请来的肖公。”小厮一脸与有荣焉地答道。
“肖公”二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贺彦祯的心上。
淮南大儒肖文正?
那个据说连太子亲临拜访都拒之门外的当世大儒?
父亲竟然……竟然为了那个只会在病榻上呻吟的废物,请动了这样的人物!
一股夹杂着嫉妒与不甘的毒火瞬间从他心底蹿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作痛。
他几步冲到窗前,透过缝隙向里望去。
只见那位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者正襟危坐,而他的弟弟萧承睿,则裹着厚厚的裘衣,半躺在软榻上,病态的脸上透着一股专注。
凭什么?
贺彦祯的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寸寸发白。
他贺彦祯,文武双全,为父亲在朝堂内外奔走,立下汗马功劳,却从未得到过父亲如此的青睐。
而萧承睿,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药罐子,凭着一个所谓嫡出的名分,就能轻易获得他梦寐以求的一切?
父亲的心,到底偏到了何种地步!
宣州赈灾的功绩,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
他转身,带着满腔的怒火与寒意,大步离去。
夜色渐深,东宫的一处偏殿内,药味浓得化不开。
面无表情地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蜷缩成一团的萧承睿。
他的这位异母弟弟,脸色灰败,呼吸微弱,早已没了往日的半分神采。
“听说,父亲为你请了淮南大儒?”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字一句地扎进萧承睿的心里,“真是煞费苦心。一个将死之人,还读什么圣贤书,是想死后去跟阎王论道吗?”
萧承睿费力地睁开眼,浑浊的瞳孔里燃起一丝愤恨:“你……”
“哦,对了。”仿佛才想起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我还听说,那位薛姑娘,如今也成了父亲的座上宾,与你的新老师,倒也算是师出同门了。你说,她会不会时常来探望你这位‘同门’呢?”
“薛兮宁”三个字,像一根毒刺,狠狠刺痛了萧承睿。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胸口却剧烈起伏,猛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眼中的快意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阴鸷所取代。
他端起旁边案几上的一碗汤药,一步步逼近。
“殿下……殿下,药凉了,奴才去热……”一旁伺候的内侍吓得魂不附体,颤声说道。
置若罔闻,走到床边,将药碗递到萧承睿嘴边,声音冰冷:“喝。”
萧承睿别过头,眼中满是抗拒与憎恶。
“不喝?”低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下一刻,他手腕一翻,那碗黑褐色的药汁连同整个瓷碗,“哐当”一声,被他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四溅,药汁混着尘土,流淌了一地。
“既然不想好好喝,那就用你的舌头,一寸寸把它舔干净。”的语气平静到可怕,他蹲下身,一把揪住萧承睿的头发,将他的头用力按向地面,“你和你那个下贱的母亲,当年不就是这样作践我母妃的吗?让她在碎瓷上爬,舔食打翻的饭菜。现在,轮到你了。”
“不……不要……”萧承睿惊恐地挣扎着,尖锐的瓷片划破了他的脸颊和嘴唇,剧痛与屈辱让他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却无动于衷,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压抑了十数年的暴戾与复仇的满足。
他就这样按着他,看着他在冰冷的地面上痛苦地扭动,直到对方的哀嚎声渐渐微弱,气若游丝。
他这才松开手,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仿佛刚刚只是掸了掸灰尘。
他漠然地瞥了一眼地上那个生死不知的人形,转身,拉开殿门。
“来人。”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二殿下不慎打翻了药碗,进去收拾一下。”
门外的宫人战战兢兢地涌入,而的背影,早已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次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一场大雪似乎正在酝酿。
二皇子萧承睿暴毙的消息,如同一阵阴风,悄无声息地吹遍了皇宫的每一个角落。
宫中人人自危,却又都三缄其口,仿佛真相是一个谁也碰不起的禁忌。
一袭玄色朝服,静静地站在东宫门外,仰头望着那片铅灰色的天空。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一丝清冽的刺痛。
他身后,是巍峨的宫殿,身前,是通往权力之巅的漫长道路。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上朝的钟声悠悠响起,沉闷而悠长。
缓缓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这,才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