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垛里的那只手还举着断斧,陈三槐盯着它没动。
他没再靠近,刚才那一眼已经够了——黑泥裹着手掌,指甲缝里嵌着和王老二一样的黑色甲壳碎片,斧刃缺口的位置也一模一样。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
天边灰白,雾没散,反而压得更低,他低头看自己手指,缠着的朱砂线渗出一点暗红,指尖发麻的地方开始发烫。
他咬牙扯下旧布条重新缠紧,转身就走。
村道上没人,家家户户门关着,窗户蒙着厚布帘,连狗都不叫,他一路走到新村边缘,停在第一家农户门口。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
灶台上的锅盖掀着,粥还冒着热气,堂屋里三人跪在地上,头朝村口方向,姿势整齐得像摆好的牌位。
他走进去,蹲下身。
三个男人,都曾被他当面警告过不准砍槐枝,现在他们手掌摊开,每只掌心都插着一根槐刺,刺尖发黑,微微颤动。
他伸手碰了其中一人手腕,体温还在,死亡时间不到两个时辰。
翻看指甲,全是黑甲碎片,耳朵鼻孔渗出的黑血已经凝成膏状,黏在脸上,他从皮囊抽出一张镇魂符盖在尸体脸上,符纸瞬间自燃,烧完后灰烬聚成一个字——“祭”。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站起身。
不是孤魂作祟。是有人在用这些人的命做祭品,目标就是老槐树下的东西。
他快步出门,沿着村道挨家查,第二家、第三家,情况完全一样——三人跪地,掌心槐刺,头向老槐树,死状一致。
他停下脚步,站在第三家门口的土坡上,看向村口那棵百年老槐。
树影静立,没有风,树枝也不动,可他知道,这三个人临死前一定都在看着它。
他掏出罗盘,盘面裂了一道缝,是昨晚修石碑时震的,指针晃了几下,乱转不停。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罗盘中心。
血珠滚落,盘面嗡地一震。
这时,最边上那具尸体的手突然抽搐了一下,一根槐刺从掌心弹出半寸,一滴黑血坠下,正好落在罗盘边缘。
血碰到他的血,立刻冒起一股腥臭黑烟。
罗盘剧烈震动,指针疯转几圈,猛地定住——直指新村深处。
那里是一片砖瓦房,去年刚盖起来的,比老村的房子高一大截,压住了原来的风水走向。
他盯着指针,眼神变了。
新村不该是阴气源头,那里没坟,没井,也没埋过东西,可现在罗盘指向明确,除非有人在那里做了局,借这些暴毙之人的阳气流失反引煞流,把原本锁在老槐树下的东西往外拉。
身后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
九爷来了。
老头走得很慢,桃木棍杵在地上发出闷响。
他走到第一具尸体旁,蹲下,用棍子轻轻拨开那人衣领。
内衬里,又露出一块土灰色布片。
上面绣着半朵槐花,针脚细密,红线褪色,和王老二身上的一模一样。
九爷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陈三槐走过去问:“这是第几个了?”
九爷低声说:“四十年前,也是三个。那天早上,全村人醒来,发现三个守村人候选者全死了,跪在自家堂屋,手心插着柳刺,头冲着后山。”
“后来呢?”
“后来……有人说,是山自己要人。也有人说,是守村人选错了,该死。”
陈三槐握紧罗盘:“现在这些人,没一个是守村人。”
九爷抬头看他:“可他们都接过‘请帖’。”
“什么请帖?”
“就是这个。”九爷指着那半朵花,“谁接了,就得替‘它’做事。做完,肉身祭树,魂归原位。”
“它是谁?”
九爷没回答。他慢慢站起来,望向老槐树的方向,声音沙哑:“要变天了……当年锁住的东西,快撑不住了。”
话音落下,远处所有狗叫声突然停止。
整个村子一下子安静下来。没有风声,没有人语,连锅里的粥都不再冒气。
陈三槐站着没动。他感觉罗盘还在发烫,指针死死指着新村。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转身准备往新村走,九爷却突然开口:“别去。”
他停下。
“你现在去,就是第二个祭品。”九爷说,“新村盖得太高,压了龙脉,断了风路,阵脚早松了。有人在利用这个破绽,把死人当引子,一点点撕开封印。”
“那就拆了他们的局。”
“怎么拆?你连‘它’怎么发‘请帖’都不知道。”
陈三槐低头看手里罗盘。染血的指针依然指向新村。
他想起王老二死前攥着的涂鸦纸——孩子画的红衣人,脸是空白的,背面写着:爹,你答应给我买新书包的。
那些人不是自愿的,是被威胁,为了家人,才去锯树,而杀死他们的,不是红衣人。是这根槐刺。
他忽然想到什么,回头看向三具尸体。
每一根槐刺都插在掌心正中,位置分毫不差。像是某种仪式的要求。
他走回去,蹲下,用力拔出其中一根刺。
刺尖带出一点黑血,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滋”声,像是烧红的铁碰到了水。
他盯着刺看。木质泛黑,表面有一层油光,不像是自然生长的。
他用指甲刮了下,刮出一点粉末,闻了闻——有股腐香,混着铁锈味。
这不是普通的槐木。
是被人处理过的,用来引煞的东西。
他收起刺,站起身。
九爷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找下一个。”他说,“还没死的。”
九爷摇头:“来不及了。接了‘请帖’的人,最多活三天。现在已经过去两个晚上。”
“还有多少人接过?”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九爷顿了顿,“昨天下午,李家媳妇去新村找人换布鞋,回来时衣服兜里多了块碎布。”
陈三槐眼神一紧。
李家媳妇流产之后一直神志不清,要是她也接了“请帖”……
他转身就要走,九爷却突然抓住他胳膊。
“你拦不住。”九爷说,“这是周期。每过几十年,就会有一次。树要吃人,封印才能稳。”
“我不信命。”陈三槐甩开手,“局破了,村就亡了。我还活着,就不能让它破。”
他大步往村外走。
九爷站在原地没追,只喃喃念了一句:“槐花半,命一条,新屋压旧庙……”
陈三槐走出十米远,听见了,没回头。
他走到村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树干上的锯痕还在渗黑水,贴着的符纸边缘已经开始卷曲。
他知道,今晚树可能会哭,但他更清楚,现在真正危险的,不是树。
是那些拿着“请帖”的活人。
他摸出罗盘,指针依旧指向新村。
他迈步往前走。
指尖的朱砂线又开始渗血,一滴血顺着手指滑下,落在罗盘上,正好盖住那个“祭”字。
罗盘轻轻震了一下。
他抬头,看见新村最深处那排最高的砖瓦房,屋顶烟囱里没有冒烟。
可他知道,里面有人。
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低头坐着,手里好像拿着针线,在缝什么东西。